我拎着两袋冰汽水进客厅时,脑子里只剩一个愿望。
找张椅子。
坐下。
五分钟也行。
从停车处到别墅大门总共没多远,唐柚却带了三个箱子。其中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相机,剩下那个据她本人介绍,里面装满了“假期能不能过得快乐的关键物资”。
我帮她提了一路。
刚才箱子磕上门槛,拉链缝里掉出一包薯片。
我对所谓关键物资有了比较准确的认识。
“先把冰放进去。”
林晚星从厨房出来,接走我左手那袋食材。她穿着一件浅色短袖,长发在脑后松松束着,耳边留了几缕,刚才搬东西时弄乱了也没管。
“冷冻层空着。”她说,“收完要不要出去走走?后面有条小路,可以到海边。”
“可以,等我——”
“沈知野。”
顾南乔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折叠地图。她用水杯压住一角,另一角依旧被穿堂风吹得乱动。
“来时经过的灯塔,在游客区里面。你刚才说想去,我把路线找到了。”
她将地图朝我这边推了一点。
“下午过去?”
我手里还剩一袋汽水,回答却已经有了两份去处。
“知野,露台风挺舒服。”
第三份从落地窗外进来。
宋听澜倚在露台栏杆旁,墨镜推在头顶,手中那杯果茶只剩半杯。她今天穿了条墨绿色长裙,裙摆被海风吹得贴上小腿,又很快松开。
“过来陪我坐会儿?”
“我来晚了?”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从林晚星面前那袋食材,挪到了顾南乔压在杯子下面的地图。
“都安排好了?”
“刚问。”林晚星说。
“我也刚问。”顾南乔补了一句,“他还没回答。”
“那就好。”宋听澜弯起唇,“至少现在还算公平。”
林晚星将快要滑下去的食材袋往上提了提。
“听澜姐只打算坐一会儿?”
“先要五分钟。”
“后面呢?”
“晚星想知道?”
“怕他把时间答应重了,最后还得重新排。”
林晚星说得很有道理。
要是她没把“他”说得那么顺口,或许会更有道理一点。
顾南乔把被风掀起来的地图压平。
“灯塔下午去,来回要两个小时。五分钟不会冲突。”
宋听澜偏过脸:“南乔连我的时间也算好了?”
“地图背面写着路程。”
“我还以为你在替他守时间。”
“也可以顺便守一下。”
顾南乔答完,继续研究地图,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哪里需要收回。
三个人都没催我。
我却发现,“等我把冰放好再说”已经不够用了。
江辞从我身后挤进客厅,肩上挂着唐柚的小包,怀里还抱着那只关键物资箱。
“野哥,你业务挺忙。”
“箱子给我。”唐柚追在后面,“你别倒过来!我薯片已经牺牲一包了!”
江辞把箱子往上托了托。
“放心,我拿得比你稳。”
“你刚才差点拿它撞树!”
“那棵树先靠过来的。”
唐柚瞪了他两秒,随后转向我,发现我还拎着汽水,又催了一句:“快放冰箱呀,再过一会儿就只能喝甜水了。”
我也想。
问题在于,从门边到冰箱这几步路,已经排进了散步、灯塔和露台吹风。
这地方很适合度假。
前提得先让度假的人把行李放下。
我绕进厨房,将冰和汽水分别塞好。林晚星已经腾出冷藏层,连容易压坏的水果都移到了上面。她没催刚才的问题,只从纸箱里取出一个玻璃杯,放到我刚擦干的台面上。
“你的。”
“谢谢。”
“五分钟之后再谢也行。”
她将食材分到保鲜层,唇边带着点藏不严的弧度。显然,她听出了我此刻对椅子的感情。
我倒了半杯汽水,回到客厅。
“我先坐五分钟。”
顾南乔将地图沿灯塔那条路线折好,压在我面前。
“下午不急。开放到傍晚,避开最晒的时候更合适。”
“好,我陪你去。”
“我记住了。”
她把水杯挪回自己面前,继续查游客区入口。说完就做自己的事,不把一句邀约追问三遍。这一点很顾南乔。
“那散步呢?”林晚星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
“饭前去。”
“走短一点。”她提醒,“唐柚说天黑前要下水。”
露台外传来宋听澜的声音。
“那我的五分钟排在哪里?”
我端起刚倒好的汽水。
“已经开始了。”
“我还在外面。”
“露台门开着,不影响计时。”
“这么严格?”
“三份安排,总得有一份省时间。”
宋听澜隔着玻璃朝我扬了扬果茶。她没生气,反倒像终于等到一句还算满意的回答。
“我听见了!”
唐柚正在拆相机包,闻言立刻举起手,“我连球都带了!今天谁临时说累,我就把他的晚饭甜点吃掉!(≧▽≦)”
江辞坐在她的箱子上,语气很平静。
“你本来也会吃。”
“性质不同!”
“哪里不同?”
“一个靠实力,一个靠惩罚。”
我端着杯子坐进靠窗的单人沙发。坐垫把一路积下来的疲惫接了过去,冰汽水入口,甜味混着一点气泡,终于让我觉得假期真正开了头。
落地窗被人拉开。
宋听澜带着海风走进来,手里还拖着一把折叠躺椅。椅脚卡在门框边,她试了两次,没挤进来。
“知野。”
“听澜姐,我正在休息。”
“我知道。”
她将躺椅往里送了送,椅脚纹丝不动。
“所以请一位坐着休息的人,帮我把它抬进来。”
“坐着也能被安排工作?”
“能者多劳。”
“我现在只剩喝汽水的能力。”
宋听澜隔着墨镜盯了我片刻,干脆放弃躺椅。她绕到沙发旁,将自己的果茶放在小圆桌上,在长沙发靠窗那端坐下。
“那我也休息。”
“露台呢?”
“风跟进来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毫无漏洞。
她坐的位置离我不远。墨绿色裙摆铺在沙发边,带进来的风还绕着她,果茶杯壁的水珠沿着杯身慢慢滑进杯垫。
我喝了一口汽水。
宋听澜也拿起自己的杯子。
“怎么样?”
“什么?”
“海风。”
“挺好。”
“我还以为你会说五分钟太短,没空评价。”
“那我说实话。”我将杯子搁回桌面,“躺椅还卡在那里,很影响风景。”
宋听澜顺着我说的方向瞧过去。
那把椅子横在门边,挡住一半出口。
她安静了一拍,随即把果茶朝我这边推来。
“帮我拿着。”
“我拒绝加班。”
“饮料给你。”
“成交。”
我替她拿杯子,她起身把躺椅换了个角度,顺利拖进客厅。回来时,她没有拿走果茶,反而在我旁边坐得更近了些。
“说好给你。”
“我有自己的。”
“所以只给你半杯。”宋听澜将杯子往我面前又送了一点,“够有分寸吧?”
“前辈对分寸的理解挺灵活。”
“夸得不错。奖励你尝一口。”
林晚星抱着一叠干净毛巾从楼梯下来,经过沙发时,将最上面那条放进我怀里。
“他喝不了那么甜。”
宋听澜没收回果茶。
“你记得?”
“上次买错了。他喝两口就推给我。”
“原来这样。”宋听澜摘下墨镜,“书店里我给他买咖啡,他也嫌苦。”
林晚星抱毛巾的手往上托了一点。
“听澜姐还给他买过咖啡?”
“前辈照顾一下后辈,很正常吧?”
她的尾音往上挑,问题落到林晚星那边。
“当然。”林晚星答得很快,“那还得谢谢听澜姐。”
“晚星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
“应该的。”
两个人说话都很温和。
我夹在中间,手里同时拿着林晚星放来的毛巾,还有宋听澜推来的果茶。
任何一件东西都不重。
放在一起,多少有点压手。
宋听澜像是还嫌不够,望着林晚星怀里的另外几条毛巾。
“晚星连他的口味都记得。跟你出去,我确实可以放心。”
“听澜姐在书店照顾他那么久,应该比我更清楚。”
“也未必。”宋听澜靠回沙发,语气依旧松快,“有些样子,书店里见不到。”
林晚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我怀里那条毛巾展开,把卷进去的一角理平。
“假期才第一天。”
只六个字。
果茶杯壁上的水珠已经蹭到了我手上。
我很想问,她们明明在聊我的饮料,为什么听起来已经聊到了未来几天。
可惜,这个问题说出口,多半会给她们新的话题。
“你们聊我之前,能不能先让我喝口东西?”
“可以。”宋听澜指了指两只杯子,“我的果茶,你的汽水,挑吧。”
林晚星纠正她:“汽水本来就归他。”
“那更好。”宋听澜把问题交给我,“不用担心谁替你选。喝哪个?”
我望着自己的汽水。
刚才还很普通。
现在拿起来,多少像一次公开表态。
我还是把杯子端了起来。
“我喝自己倒的。”
宋听澜没拦,收回果茶。
“很稳妥。”
“因为口渴。”
“我又没说别的。”
她弯着唇,摆明了就等我多解释这一句。
我喝完半杯汽水,终于腾出手,将毛巾搭到沙发扶手上。
“饭前散步,下午灯塔。”
林晚星轻声应了一句:“记得就好。”
“听澜姐的五分钟,从我坐下时开始算。搬躺椅不算休息,也不补时间。”
“知野。”
“嗯?”
“你学会反击以后,怎么还带翻旧账?”
“跟前辈学的。”
她终于笑出了声。
林晚星也没再追问,抱着毛巾往后院走。到了落地窗边,她回身提醒我:“饭前别再排新的。”
“好。”
宋听澜晃了晃自己的果茶杯。
“她说新的。旧的应该还能继续。”
“听澜姐。”
“行,不逗你了。”
她答应得很痛快。
至于能维持多久,我暂时不抱希望。
我这五分钟休息得内容丰富。
好在确实坐满了。
“野哥。”
江辞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你要是休息够了,搭把手。”
我还没起身,另一道温和的女声先接了他的话。
“先放着吧,不急。”
唐柚的母亲从院门那边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换了件浅米色长裙,头发松松盘着,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镯子。一路搬行李的人多少有些狼狈,她却连裙角都很整齐。
“路上堵不堵?”她问江辞。
“还好,阿姨。”
江辞原本一边肩高一边肩低地提着包。那句“阿姨”出口,他把背挺直了,连唐柚的小包都老实挂到了正中。
阿姨将果盘放到玄关柜上,打量了他片刻。
“你就是江辞吧?”
“您认识我?”
“柚柚说过。她拍的照片里也见过几次。”
江辞嘴巴张开,又闭上。
平常他三句话能接出第四句。眼下倒很珍惜用词。
唐柚从楼上跑下来,拖鞋踩得啪啪响。
“妈妈,你怎么连照片里的人都记得?”
“你总把他拍在旁边,我记不住也难。”
“他总挡镜头!”
江辞终于找回一点平常的样子。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站旁边也能挡镜头。”
“你的存在感挡到了!”
阿姨听完,只把果盘往他那边挪近一些。
“先吃点。柚柚说你路上帮她拿了不少东西。”
“也没多少。”
江辞说完,把肩上的小包又扶正了些。
我喝了口汽水,勉强没当场拆他的台。
半分钟前,他还打算拿我的三份邀请开玩笑。
海边的报应来得比浪快。
“江辞。”我开口,“外面还有我的箱子,帮我拿进来。”
他朝我投来一道很有内容的目光。
“野哥,你自己刚才不还提得挺顺手?”
“五分钟坐完,腿麻了。”
“你腿麻,为什么要用我的腿?”
“给你一个表现可靠的机会。”
唐柚立刻用胳膊碰了碰他。
“去呀。顺便把我剩下那袋也拿来。”
江辞转向她:“你到底帮哪边?”
“我帮行李。”
阿姨拿水果叉挑了一块西瓜,慢悠悠补充:“我也觉得先拿进来好,外面晒。”
江辞把肩上的小包扶正,认命地往外走。
“行。今天都听行李的。”
他一走,唐柚立即凑到母亲身边,小声抱怨她问得太快。阿姨替她理好跑歪的发圈,只说认个名字而已,又问她泳衣放在哪只箱子。
唐柚的注意力当场被带走。
“对哦,我泳衣呢?”
她冲向刚搬进来的三个箱子,蹲下挨个翻拉链。关键物资箱打开以后,薯片、桌游、两副墨镜和一只充气球一起冒了出来。
“找到了!”
她高高举起装泳衣的防水袋,又转向客厅里的人。
“太阳还没下去,谁都不许磨蹭。十分钟后沙滩集合!”
顾南乔从地图后开口:“换衣服也算在十分钟里?”
“……十五分钟!”
“合理多了。”
林晚星从后院回来,将一把房间钥匙给唐柚,又把另一把放到顾南乔面前。
“二楼左边归我们,右边你和听澜姐。行李已经放好了。”
宋听澜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晃了晃剩下的果茶。
“听起来,我连上楼都有人替我安排。”
顾南乔收起地图:“房间可以换,你想住左边也行。”
“算了。”宋听澜起身,“我怕唐柚半夜还要剪片子。”
“我戴耳机!”唐柚抗议。
“你兴奋起来会跟画面说话。”
“才不会!”
江辞刚提着最后两个箱子回来,随口接了一句:“会。你上次还骂相机拍得不够努力。”
“江辞!”
客厅里一下热闹起来。
我把空杯放进水池,提起自己的旅行包往走廊里去。男生房在一楼尽头,两张床隔着一张小桌,窗外越过后院就是海。行李箱靠墙排好,江辞那只半开着,最上面还压着唐柚的宽檐帽。
我把帽子取出来,打算待会儿交给她。
泳裤和换洗衣物都在旅行包底层。我往外拿时,一瓶白色防晒霜跟着滚到床沿。
我出门前没装过这东西。
瓶身上贴着一张橙色小标签。
【公共物资。看到的人带下来!】
末尾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很像唐柚的作风。
我换好衣服,把防晒霜和帽子一并拿上。还没走出走廊,后院已经传来推拉门响。
阳光从客厅一路铺过后院的木平台,远处海面晃得人睁不开眼。通往沙滩的遮阳伞下搭着一件薄薄的墨绿色罩衫,衣摆被风吹起一角。
“知野。”
宋听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防晒拿到了吗?”
我掂了掂手里的白瓶。
“拿到了。”
她坐在遮阳椅上,侧过身,朝我招了招手。
“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