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光线很亮,亮得刺眼。
那种光亮不是桐油灯跳动的昏黄,也不是烽火台上的浓烟与火星,是一片纯净无杂质的白。
耳边回荡着规律的声音。
嘀,嘀,嘀。
短促,清脆,带着金属与电流特有的节奏。
赵彻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
他第一反应是握剑。
右手习惯性抓向身侧,摸到的不是天问剑冰凉粗糙的铜柄,而是一层柔软顺滑的布料。
没有铁甲的沉重,没有战马奔腾的震颤,也没有北疆刺骨的寒风。
两千两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翻转过来,身体发沉,四肢泛起酸麻。
咸阳宫的钟声散了。
沙丘的黄沙落了。
他躺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大屋子里,天花板平整光洁,周围立着好几台连着电线的金属铁柜。
几名身穿白色连体防尘服的人影正围在旁边,手里拿着发光的仪器面板。
“醒了!脑电波完全正常!”
“血压一百一十,心率七十二,体温三十六度五!”
“各项数据完全处于健康人标准区间!”
有人在旁边大喊,声音透过厚厚的防护面罩传出来,显得有点发闷。
赵彻撑着床沿坐起身。
身上的黑色秦服已经被换下,换成了一套宽松的病服。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另一张床铺。
赵姬也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她咳了两声,手背搭在额头上,眼神里满是茫然。
等她看清周围完全不合常理的陈设时,神色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她顾不上身体的虚弱,一把掀开身上的白被单,急切地开口询问。
“彻儿……衡儿呢?蘅儿呢?”
“两个孩子在哪里?”
赵姬的声音沙哑,带着母亲特有的慌乱与挂念。
话音刚落,特护病房外侧的隔音玻璃窗前,跑过来两道年轻的身影。
赵衡整个人扑在厚重的防爆玻璃上。
他看着坐在病床上的赵彻,眼眶通红,两行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硬,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情绪。
“爹!”
这一声呼唤穿透了对讲机的喇叭,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赵彻整个人顿住了。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玻璃窗外那个身材高大、穿着工装夹克的青年。
那张脸庞轮廓分明,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在咸阳城里那个五岁孩童的模样。
跨越两千两百年的长河,这声呼唤穿透了漫长的风沙。
赵彻双手撑在床板上,眼角跟着泛起热意,心头所有防备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衡儿……”
赵彻低低唤了一声。
旁边的赵蘅也挤到了窗前,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她举起手里那根系着红绳的旧铜扣,紧紧贴在透明玻璃上。
赵姬看清了那枚铜扣,捂着嘴巴哭了出来。
“我的蘅儿……我的儿啊……”
站在门外的顾教授赶紧抬手招呼小林。
“快!紫外线消毒程序走完了没有?”
“走完了就赶紧开门!别把一家人隔在两头!”
防护气闸门发出哧的一声排气声,向两侧滑开。
赵衡与赵蘅快步冲了进来,直接跪倒在病床边。
赵姬从床上扑下来,一把将赵蘅搂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都是娘不好,当年把你一个人丢在后世……”
“让你受苦了……”
“娘天天都在想你们,做梦都在想……”
赵蘅伸手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膀,一边帮她拍着后背,一边轻声安慰。
“娘,不苦,我一点都不苦。”
“我读了大学,现在在研究所工作,每个月都能领很多工资。”
“那些信我和哥都看到了,木尺和布袜也都收到了。”
“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们。”
“大秦的规矩要立,天下的路要修,我们早就全明白了。”
赵衡跪在赵彻床前,伸出粗糙的双手,紧紧抓住了父亲的衣袖。
赵彻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捏了捏他结实的臂膀。
“长高了,也结实了。”
赵衡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忍不住乐了一声。
“能不结实么,天天在工地上刨土修竹简,力气大得很。”
“爹,您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
“咱俩走在大街上,别人估计以为你是我哥。”
赵彻闻言失笑,胸中积压的千头万绪化作一声长叹。
房间外侧,七八位来自各大医学院和前沿实验室的资深专家,正围在分析仪器前大眼瞪小眼。
那位原本言之凿凿宣称古人跨时空存活是天方夜谭的老学者,手里捏着体检报告单,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这细胞活性怎么可能达到百分之百?”
“不仅没有发生组织坏死,连一点肌肉萎缩的痕迹都没有!”
“休眠液的分子成分到底是什么?”
“大秦少府的密封技术,难道真能把人体生理代谢停滞两千年?”
旁边的小林端着记录本,忍不住撇了撇嘴。
“王老,刚才在地底下,您还口口声声说是泥胎干尸呢。”
“现在活生生的人坐在这儿说话,您老这回算是开眼界了吧?”
老学者被噎得脸色发青,却根本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词来。
事实摆在眼前,先进仪器打印出的每一项生理指标,都把旧观念击得粉碎。
大秦工师用铁水与地脉机关铸就的休眠之所,跨越了整整两千两百年,交出了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
屋内的气氛渐渐平缓下来。
赵彻没有去摆弄床头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监测设备,也没有沉溺在现代工业造物的惊奇里。
他从病床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秋光明媚。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横卧在天地之间,正是他无比熟悉的骊山。
山林翠绿,道路纵横,一辆辆不需要战马拉扯的钢铁车辆在黑色的公路上飞速疾驰。
高楼大厦矗立在平原尽头,万家灯火安宁祥和。
顾教授轻轻走到赵彻身后,递过去一杯温开水。
“赵先生,身体感觉怎么样?”
赵彻接过水杯,转过头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学者。
“老先生,我想问一件事。”
顾教授点了点头。
“您请讲,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赵彻望向骊山主峰的方向,语气平静而认真。
“始皇帝的陵寝,如今可还安好?”
“两千年来,后世可曾有人坏了大秦的规矩,掘了陛下的墓?”
听到这个问题,顾教授神色肃穆,认真地回答。
“赵先生请放心。”
“骊山主陵至今完好无损,巍然耸立。”
“国家立下严法,划定了最高级别的保护区,没有任何人动过地宫分毫。”
“两千两百年过去了,四海依旧一统,文字依旧相通,车轨依旧同宽。”
“后世的子孙后代,始终记着始皇帝开天辟地的功绩。”
赵彻立在窗前,听完这些话,闭上了双眼。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两千多年前咸阳宫里的风雨、沙丘行宫里的托付,尽数安放在这片大地上。
陛下。
您当年站在骊山之巅问的那句话,今天终于有了答案。
大秦立下的规矩,后世全替您守住了。
这天下,确实如您所愿,走得很稳,很远。
走廊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推车声。
几名身穿白大褂的专业研究员小心翼翼推着几辆恒温密封车,快步经过特护病房门口。
密封车里的防震盒中,整齐摆放着刚从骊山南麓暗室里提取出来的三组秦简。
炭化的简牍边缘在恒温光照下泛着墨色,正被迅速送往最高级别的文保修复中心。
两千两百年前未曾写完的历史,在今天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感谢各位,新书也准备开始了!
(明天完结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