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挽起工装夹克的袖子,伸手按在多光谱高精扫描仪的操作盘上。
他熟练地转动焦距旋钮,将镜头光圈拉到极细的微米级别。
“小林,你这蒸馏水里怎么还有沉淀物?”
“擦拭镜头要用特级提纯试剂,回头扣你半个月鸡腿。”
小林在旁边干笑两声,赶紧递上一盒未拆封的无尘拭镜纸。
“赵哥,这可是刚从库房领来的新货,您老人家手下留情。”
赵衡没再搭理他,注意力全落在那枚蓝田玉牌上。
扫描仪打出六道不同波长的冷光源,逐层剥离玉牌表层的泥垢与氧化物。
屏幕上的玉料纹理被层层放大,穿透了最外层的小篆刻痕。
当激光束打入玉石内部三毫米深处时,成像图谱突然跳出一片规则的几何网格。
赵衡手腕停住,身体前倾,整张脸贴到了显示屏前。
玉石深层没有天然解理缝隙,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凹坑与凸起。
每一个坑点的直径只有五微米,间距精确工整。
这根本不是秦代工匠用砣轮磨出来的痕迹。
这种微观物理结构,分明是现代高密度二进制数据压缩阵列。
赵衡换了左手捏住微调器,使出了家传的古籍修复手感,轻微抖动旋钮。
仪器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深层未被风化的微观数据被完整提取出来。
“赵蘅,别在那儿干坐着看戏了。”
“接数据,该轮到你干活了。”
赵蘅把马尾辫往后一甩,手指落在军工级笔记本的键盘上。
“催什么催,数据线接过来。”
“你负责挖坑,我负责填坑,分工明确得很。”
两台设备之间的数据传输进度条飞快拉满。
赵蘅调出自己编写的多维解密算法,点阵数据在三维建模软件里快速重组。
密密麻麻的光点在屏幕上旋转,经过七轮逻辑校验,转化为一串串字符。
赵蘅敲下回车键,原本飞速滚动的代码骤然定格。
黑底白字的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排版工整的文本。
文字采用白话与小篆对照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最顶头的一行字,赫然写着:
“给赵衡、赵蘅。”
赵蘅按在触控板上的手指停住了。
赵衡整个人僵在操作台前,目光钉在屏幕上。
文本的内容不长,语句平实:
“吾儿赵衡,吾女赵蘅。”
“见字如面。”
“若你们看到这封信,想必已经平平安安长大了。”
“莫要寻父母,莫要问归途。”
“天下车轨已同,书已同文,规矩立好了,日子便能安稳过下去。”
“吃饱穿暖,各自珍重。”
字句简短,落款处没有日期,只有一道少府特有的玄鸟印记。
实验室内安静得能听清散热风扇的转动声。
赵蘅眼眶发红,咬着嘴唇,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赵衡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自言自语起来。
“我从小就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有一盏点着菜油的破灯,屋里全是烟气。”
“还有个女人在案台边一边缝衣服,一边喊我的名字。”
“门外站着两个穿黑铁铠甲的大个子,手里握着长枪,说话嗓门特别大。”
赵蘅吸了吸鼻子,伸手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红绳。
红绳底下坠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铜扣,上面整齐地钻着七个小星孔。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脖子上就挂着这个。”
“保育员阿姨说,捡到我的时候,这颗扣子就缝在我的小袜子上。”
赵衡愣了愣,伸手掏出自己贴身携带的皮夹。
他从内层暗格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铜条,上面凸起七个小铜钉。
赵蘅拿过铜条,对着自己的旧铜扣按了上去。
咔哒一声脆响。
两件旧物件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没有半点间隙。
这块玉牌,这封家书,不是留给后世学者的考古报告。
这是两千两百年前的亲人,跨越无尽岁月,专程送给他们两人的信物。
站在后面的顾教授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拿手帕擦了又擦。
他快步走到实验台前,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和编号,脸色变得格外严肃。
“这已经不是常规的考古发现了。”
“小林,立刻拔掉实验室的外网物理连接线!”
“启动一级保密预案,把安全防护网升起来。”
小林回过神来,快步冲到墙边,一把拔下了总交换机的光纤跳线。
实验室的大门自动落锁,红色警示灯在走廊顶端亮起。
顾教授走到红色保密电话旁边,迅速摇通了上级文保总机构的专线。
“我是老顾。”
“骊山北麓工区有重大特殊发现,请求立刻封锁周边五公里空域与地面通道。”
“重复一遍,不是普通古墓,需要最高权限介入。”
就在顾教授通报情况的同时,实验台上的蓝田玉牌突然发出一声嗡鸣。
原本被扫描仪激发的玉石内部回路全面运转起来。
玉牌表面的凹槽散发出纯净的光芒,与笔记本电脑的算力产生物理共鸣。
一道笔直的光束从玉牌中心垂直射向半空。
光线在空气中迅速延展,交织出一幅精密的三维立体星图。
星图的下方,清晰勾勒出两千年前骊山的地形地貌与地下暗河走向。
几十条发光的铜渠在虚影中纵横交错,密布在山体内部。
三维星图缓缓旋转,最后将一个明亮的红点,定格在骊山南麓的一处断崖下方。
那片区域在现代地图上只是一处普通的滑坡碎石坡,常年被泥沙覆盖。
旁边几名负责测绘的技术员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困惑。
“这绝对是系统报错了吧?”
“南麓那边全是实心花岗岩,地质勘探队上个月刚打过钻,底下根本没有空洞。”
“电脑算出来的三维模型,怎么可能凭空造出一个暗室?”
赵衡转过身,指着投影中的红点,斩钉截铁地开口。
“那不是实心山体。”
“那是用三合土、糯米浆混合铁水浇筑的防震封堵层,厚度足有三丈。”
“地质雷达把高密度的铁水层误判成了天然岩体。”
赵蘅迅速敲击键盘,将星图的坐标与现代卫星地图进行重叠匹配。
“两幅图严密重合。”
“那个红点的位置,正好是地下三十丈的甬道入口。”
“两千两百年了,山体虽然发生过滑移,但核心结构完全没有变形。”
赵衡与赵蘅同时转过头,看向站在电话机旁的顾教授。
两人的眼神里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跨越时空的笃定。
顾教授扣下电话手柄,将工装大衣的扣子一路系到下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技术人员。
“别在这儿瞎猜了。”
“是真是假,挖开看看就知道。”
“小林,通知重型工程工程队,把大型金刚石链锯和钻探机全给我调过去!”
“今晚就算把那座石山切开,也要把底下的真相找出来!”
半个小时后,狂风呼啸的骊山南麓工区灯火通明。
几台大功率的工程柴油发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探照灯将山谷照得一片透亮。
赵衡与赵蘅并肩站在警戒线最前方,迎着冰凉的夜风。
重型工程钻机的合金钻头缓缓压向预定坐标的岩壁。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与飞溅的水雾,坚硬的花岗岩外壳被硬生生切开。
钻头在深入到地下数米深的位置时,猛地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金属切割特有的尖锐啸叫。
钻孔里涌出的冷却水,瞬间被染成了一片暗红与铁黑混杂的颜色。
两千年前用铁水浇筑封死的绝密甬道,在现代工业机械的轰鸣声中,撕开了一道深邃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