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宫的灯火,从天擦黑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啪啪响,腾起微弱的青烟。
龙案后头,嬴政披着一件黑狐裘,手里捏着一卷还没批完的竹简。
大殿下首站着六个人。
左丞相李斯、右丞相王绾、长公子扶苏、上卿蒙毅、中车府令赵高,还有站在殿门近侧的郎中令赵彻。
殿内的气氛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赵高缩着脖子站在角落,双手拢在袖子里,恨不得贴在殿柱上。
嬴政把手里的竹简往案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眼皮,扫视着眼前的重臣。
“朕明日就要出巡关东。”
“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嬴政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在殿内回荡。
“朕想问问你们。”
“若是朕哪天不临朝了,三十六郡的轮子,还能自己往前走吗?”
这话一出,殿内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李斯向前挪了半步,躬身拱手。
“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大秦有法度在,三十六郡设郡守、郡尉、监御史,各司其职。”
“律令严密,官吏照章办事。”
“只要秦法不废,天下自当运转如常。”
李斯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功劳全归到了法度上面。
站在对面的王绾冷笑了一声。
“李丞相说得轻巧。”
“关东六国故地的百姓,心里还没认下大秦呢。”
王绾转过身,对着嬴政行了一礼。
“陛下,光靠律法严苛,压得住人身,压不住人心。”
“三川郡、颍川郡的旧贵族表面顺从,背地里都在咬牙切齿。”
“不分封宗室诸侯坐镇四方,光靠一纸公文,底下官吏稍有差池,地方立刻生乱。”
“到时候谁来替朝廷弹压?”
李斯猛地转过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王丞相这是老调重弹!”
“分封诸侯,不过是把战国乱局再演一遍!”
“周室分封八百诸侯,结果如何?”
“各诸侯互相攻伐五百年,生灵涂炭!”
“郡县制才是万世之基,绝不可动摇!”
王绾也不甘示弱,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万世之基也得让人活命!”
“关东赋税连年征收,民力疲惫,你李斯看不见吗?”
扶苏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跪在青石砖上。
“父皇!”
“李丞相与王丞相所言皆有道理,但当务之急,是宽缓徭役啊!”
扶苏抬起头,满脸焦急。
“北疆修长城,关中修驰道,南征百越还要调粮。”
“儿臣恳请父皇下诏,免去关东三年赋税徭役,让天下百姓喘一口气!”
“否则民怨沸腾,后果不堪设想!”
李斯气得甩了下袖子。
“长公子仁厚,可边防重任岂能儿戏?”
“长城停工一天,匈奴铁骑就能南下一百里!”
角落里的赵高见众人争吵,趁机往前凑了两步,捧出一份刚送到的皮纸战报。
“启奏陛下……”
“上郡蒙恬将军刚送来八百里加急。”
“北疆入冬早,大雪封山,三十万大军的冬衣和口粮短缺了三成。”
“蒙将军请少府尽快拨粮,否则士卒难以抵御严寒。”
朝堂文武全凑齐了。
要法的,要人的,要钱的,要粮的,在大殿上吵成了一团。
李斯和王绾各执一词,扶苏跪在地上不起,蒙毅站在旁边护着兄长的军报。
赵彻站在后方,心里暗自思忖。
始皇帝就问了一句能不能自转,这帮人差点把大殿掀了。
换作寻常帝王,遇到臣子在殿前如此放肆争吵,早就该动怒了。
嬴政坐在龙案后头,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吵。
他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动了动,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吵够了没有?”
嬴政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殿内迅速安静下来。
李斯闭上了嘴,王绾退回原位,扶苏依旧跪着,赵高吓得赶紧退回柱子旁边。
嬴政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目光掠过众人。
“吵得好。”
“朕就怕你们一个个低着头当木头人。”
“朕在的时候,你们不敢吭声;等朕闭了眼,天下就真散了。”
嬴政指了指李斯。
“你想用法度定天下,没错。”
他又指了指王绾。
“你想安抚关东人心,也没错。”
接着,嬴政看向扶苏。
“你心疼百姓受苦,更没错。”
嬴政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殿内的重臣。
“大秦不怕你们为了公事争吵。”
“大秦怕的是,遇到难事的时候,朝堂上无人敢挑大梁!”
“李斯求权,王绾求稳,蒙恬求胜,扶苏求仁。”
“只要你们的私心不害大秦社稷,朕便全容得下!”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的几位大臣全都低下了头,神情肃穆。
“李斯,三十六郡考课之法,按你说的办。”
“王绾,关东赋税折算,依赵彻前番奏请,因地制宜,不得生搬硬套。”
“扶苏,起来吧,明日随朕巡狩,多看看底下的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
“蒙毅,去少府调拨三万领皮袍,五日内发往上郡。”
嬴政几道指令发下去,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百官齐声应诺。
“臣等遵旨!”
“行了,都退下收拾行装,明日辰时正刻出发。”
嬴政挥了挥手。
李斯等人躬身行礼,按序退出了大殿。
赵高小心合上殿门,守在门外。
殿内只剩下了嬴政和赵彻两个人。
嬴政走回龙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了三卷空白的玄色厚帛,扔在案头上。
“赵彻,过来。”
赵彻迈步上前,拱手行礼。
“陛下有何吩咐?”
嬴政看着赵彻,语气变得十分平缓。
“骊山归墟暗室的事,公输烈做得干净,但光封死不够。”
“暗室的三重开启之法,还有你留下的那些算式、字范、农书总则。”
“今夜,你给朕规规矩矩抄录三份。”
赵彻抬起头,看向桌上的三卷厚帛。
“陛下的意思是?”
“一份留章台宫秘阁,由历代皇帝亲掌。”
“一份留郎中令府,由你收存。”
“第三份,交给蒙毅,送去蒙氏私库封存。”
嬴政坐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李斯精明,赵高阴毒,王氏自保,宗室短视。”
“唯有蒙氏世代忠烈,你赵彻无后顾之忧。”
“三方互相牵制,哪怕日后咸阳有变,这套规矩也能留得下来。”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赵彻心中动容。
这位千古一帝,早已预料到了身后可能出现的大乱。
他在自己生命耗尽之前,为这个国家构筑最后一道秩序防线。
不是为了嬴氏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不再重回割据混战的泥潭。
“臣,领旨。”
赵彻抱拳应下。
他在龙案旁的侧案坐下,提起少府特制的硬毫笔,蘸满浓墨。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烛火摇曳。
赵彻运笔如飞,将骊山暗室的机括构造、防潮水银渠的规矩,以及度量衡的标准尺寸,一笔一划写在厚帛上。
嬴政坐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卷旧书,时不时咳嗽几声。
君臣二人一句话都没说,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布帛的声音。
夜色渐深。
秦烈和孟平守在偏殿门外,冻得直搓手。
秦烈小声嘀咕着。
“赵大人这字写得可真够慢的,俺站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孟平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那是陛下交办的要紧公文,你懂什么。”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赵彻才将最后一卷厚帛卷好,扣上铜环,盖上郎中令大印。
嬴政亲自取出国玺,在三卷帛书的封口处,重重盖下了玄鸟黑龙印信。
“分发下去吧。”
嬴政收起玉玺,神色平静。
赵彻将第一份放入章台宫暗格,第二份揣入怀中,第三份走出殿门,亲手交到了等候在外的蒙毅手中。
蒙毅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木盒,郑重行礼退下。
赵彻刚转过身走回章台宫长阶前,咸阳城上空骤然响起了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
长钟连响九声。
太常府催促天子銮驾启程的号令,破开晨雾,传遍了整座咸阳城。
大秦东巡的大队人马,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