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咸阳来的户曹主事就站在了大营校场上。
那文吏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细布官袍。
脚上的皮靴连一点沙子都没沾,手里高高捧着盖了官印的公文木牍。
“大将军,内史及治粟诸署核算过军饷开支。”
“这三百余名老卒,多半年过四旬,身上带伤带残,早就不顶阵仗了。”
“朝廷每年还要给他们照发全份口粮和戍边布匹,耗费实在太大。”
主事把木牍往前递了递。
“即日起,核销军籍,停发口粮,打发他们还乡自谋生路。”
秦烈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抱臂冷笑。
“自谋生路?”
“关东地界分了田,这些老哥在北疆啃了二十年沙子,老家房子早塌了。”
“你让他们光着屁股回乡喝西北风去?”
主事斜了秦烈一眼,鼻孔出气。
“军律便是军律,户署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容不得感情用事。”
蒙恬单手按在铁剑剑柄上,大步跨上前。
靴底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打发还乡?”
“放你娘的屁!”
蒙恬指着远处烽火台。
“哪个山坳里有暗泉,哪个沙丘下头能避白毛风,咸阳的算盘珠子能算出来?”
“胡人什么时候换马蹄铁,咸阳文官能知道?”
“这三百人全给老子顶在第一线!”
“谁敢动他们的一粒军粮,老子先拿军棍抽断他的腿!”
主事被骂得脸色发青,退后半步。
“蒙将军,下官奉的是内史与户曹明令,你这是抗旨!”
赵彻走上前,伸手拿过主事手里的公文。
“公文留下,人先退下歇息。”
“赵某在这里,自会给咸阳一个交代。”
主事认得赵彻手里的玄鸟符节,憋着一肚子气,躬身退出了帅帐。
秦烈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抓起案上的粗陶水碗猛灌一口。
“头儿,这帮坐堂官真是吃饱了撑的。”
“前线拿命堵枪眼,他们后方抠搜几口麦子。”
孟平把户曹带来的账册摊在木案上,毛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赵彻坐下来翻看账目。
“账算得挺细致。”
“一名伤残老卒,每月耗粮两石四斗,一年还要发两套冬衣、四两盐巴。”
“户曹的人觉得,换上新兵也是这个开销,老兵跑不动路,纯属白吃军饷。”
孟平在旁边算盘上拨弄了几下。
“关中刚统一天下,四处都在修驰道、建水利,国库开销确实紧巴。”
“朝堂上那些文官天天为钱粮吵翻天,自然盯上了边防这块大头。”
赵彻合上账册。
“兵不是光靠力气打的。”
“真把这三百老卒赶走,换三百个愣头青上来,北疆长城至少要多死三千人。”
门帘突然被亲兵掀开。
一身青布常服的公子扶苏迈步走入帐内,衣角上沾满泥灰。
扶苏刚从北面的旧烽燧巡视回来。
“赵卿,蒙将军。”
扶苏解下披风,递给身边的随从。
“方才在大营门口,我都听到了。”
蒙恬抱拳行礼。
“公子,末将不是故意抗命,实在是这三百弟兄撵不得!”
扶苏走到案前,端起碗喝了口凉水。
“我方才去了七号烽台。”
“守台的老陈掌柜,右手只有三根指头,那是当年在易水边冻掉的。”
“他端给我的水,是从三里外的盐碱坑里滤出来的,苦得舌头打结。”
扶苏放下水碗,眼眶有些发红。
“老陈跟我说,他不怕死在北疆,就怕朝廷嫌他没用,把他直接扔回关东。”
“他说他连老家的路都认不得了。”
秦烈叹了一口气,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牛皮护腕。
扶苏转头看着赵彻。
“户曹要省钱,蒙将军要守关,两边其实都没错。”
“但人不能这么赶走,会寒了全军将士的心。”
赵彻看着年轻的长公子。
“公子心里可有章法了?”
扶苏走近一步,语调平稳下来。
“我一路看过来,新扩建的烽燧要屯粮、要防灾、要驿传。”
“这些差事,交给新募的新兵根本理不清头绪。”
“老卒筋骨虽衰,经验尚存。”
扶苏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关隘要道。
“可否将这三百老卒剥离战阵正卒序列?”
“转为边防驿巡、屯田教习、烽燧仓管。”
“让他们教新兵辨认水源、修筑工事、伺候狼烟。”
蒙恬眼睛一亮。
赵彻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毛笔。
“公子的法子极好。”
“这不叫吃空饷,这叫边防教头与向导巡吏。”
孟平在旁边飞快磨墨。
赵彻提笔在素帛上写下章程条目。
“其一,三百老卒转入少府直管的边关工驿司,不占主力战卒名额,平息户曹非议。”
“其二,老卒月饷下调三成,但拨给边塞荒田每人二十亩,免除三年田租。”
“其三,老卒负责带徒,每带出十名合格新卒,按人头补发钱粮奖励。”
“其四,年满五十或伤病过重者,准其在长城内侧军屯定居,发给终身口粮。”
条例一条条列下来,字迹苍劲有力。
秦烈拍着大腿站起来。
“妙啊!”
“少发三成饷,给了田地和教徒钱,老卒们不仅饿不着,还有了恒产!”
“那些咸阳官老爷也挑不出刺来!”
蒙恬拿过墨迹未干的绢帛,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这位常年征战沙场的黑甲大将,对着扶苏与赵彻躬身拜倒。
“蒙恬代这三百弟兄,谢过公子,谢过郎中令!”
扶苏连忙伸手托起蒙恬的手臂。
“将军快快请起,是大秦欠了这些老将士。”
外头的天空阴沉沉的,碎雪开始从云层里往下落。
赵彻走出帅帐,站在土坡上。
大营校场上,那三百名老卒正聚在角落里。
刚才户曹书吏的话,显然已经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许多人低着头,默默卷着铺盖,神色灰暗。
右腿瘸拐的老卒把木耙靠在墙根,正在用麻绳捆扎磨破的草鞋。
蒙恬手握写好的调令,大步走到校场高台上。
“都给老子把包袱放下!”
蒙恬的大嗓门在校场上回荡开来。
老卒们齐刷刷抬起头。
“咸阳的令公到了!”
“朝廷不仅不裁撤你们,还要给你们升职分田!”
蒙恬展开绢帛,大声朗读新的整编方案。
“从明天起,你们就是各营的教头,是烽燧的驿长!”
“新兵蛋子认不得路,你们带着他们走!”
“新兵蛋子不会放烟,你们拿棍子抽着他们学!”
校场上先是一片死寂。
瘸腿老卒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
紧接着,人群里传来了一阵呜咽声,随后化作震天的吼声。
“大秦万岁!”
“始皇帝万岁!”
几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当场抱在一起,笑得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秦烈靠在辕门木桩上,抽了抽鼻子,抬脚踢开脚边的石子。
“娘的,塞北的风真邪性,刮得眼睛生疼。”
孟平走过来,塞给他一块干肉。
“少扯淡,吃你的肉吧。”
赵彻转过身,看着身旁的扶苏。
这位大秦长公子披着落雪,目光温和地望着校场上的老兵。
蒙恬快步走回两人身旁,面带愧色地挠了挠后脑勺。
“刚才冲户曹发火,差点坏了大局,多亏了公子与郎中令周旋。”
赵彻微微一笑。
“大将军护兵,是军中本色。”
“长城要筑,人心更要筑。”
“这两样东西立住了,十万匈奴铁骑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雪越下越大,落满了北疆连绵起伏的关塞。
扶苏紧了紧身上的长袍,走到战马旁。
“边关的事情定下了,我也该动身回咸阳了。”
赵彻看着他。
“公子这趟回去,怕是少不了要在章台宫挨廷臣的弹劾。”
扶苏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
“户曹打盘算,廷臣争国库,各有各的道理。”
“但他们坐在咸阳暖阁里,看不见这漫天大雪,也看不见底下百姓啃的硬麦饼。”
扶苏拉转马头,目光越过苍茫的荒原。
“回到咸阳,我自会面见父皇。”
“天下初定,徭役太重,兵革未息。”
“我当在御前为天下役夫陈情,求父皇宽缓徭役,给天下黔首留一口喘息的活气。”
战马长嘶一声,踏着碎雪朝南飞奔而去。
赵彻站在风雪里,按着腰间佩剑,目送着那一骑绝尘的青衣背影。
风雪压不弯长城的脊梁,也压不灭这片土地上正在燃起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