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外的青石御道两侧,九宾编钟声响彻云霄。
秦廷百官按爵位品阶分列左右,整齐排开。
大殿正门处,荆轲手捧黑漆木匣走在前面。
秦舞阳双手托着装有督亢地图的红漆木案,跟在后头。
走到三十级白玉台阶前,秦舞阳的双腿打了个晃。
他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淌到下巴。
他的膝盖颤抖起来,木案上的铜轴磕碰出脆响,叮当一声。
这声响动在庄严的礼乐声中格外刺耳。
左右两侧的文武百官转过头,盯向秦舞阳。
李斯站在文臣前列,眯起眼睛打量这个燕国副使。
右丞相王绾也摸着胡子,眼里带着疑惑。
“燕国的勇士,在大殿前抖成这副模样?”
“这胆量也能当副使?”
几个秦国将领低声议论,脸上带着讥讽。
秦舞阳被百官看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荆轲面色不变,回过头,对着秦舞阳喝了一声。
“没见过大场面的东西,退后两步!”
荆轲转过身,对着御阶上方的嬴政躬身作揖。
“北蛮鄙陋之人,未曾见过天子威仪。”
“他心中惶恐,失了礼数。”
“还请大王宽恕,容外臣一人上前呈递舆图与首级。”
这一番话说得从容得体,挑不出错处。
殿阶下方的偏门处,蒙毅身穿黑甲,手握兵符。
“按秦律,入殿使臣需再验一次通关令符。”
蒙毅带着两名甲士走上前,拿过秦舞阳手里的文牒。
孟平换上内侍常服,端着铜盘立在王阶旁。
大殿里原本的四名近侍,全被换成了黑甲卫的精锐。
赵彻手按佩剑,立在王阶右侧下方。
他的站位正好卡在荆轲通往王座的最短路径上。
赵彻的目光落在荆轲的双手上,没有离开半寸。
嬴政坐在黑木王座上,单手扶着案几,神情平静。
“蛮夷使者既怀畏惧之心,寡人准你免礼。”
“荆轲,取图上来。”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外臣领旨。”
荆轲捧着长木匣,迈步踏上第一级白玉台阶。
秦舞阳被蒙毅留在了殿门外,瘫坐在石柱旁大口喘气。
荆轲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青砖的正中。
他走到御案前五步站定,双膝跪地,放下木匣。
“樊於期首级在此,督亢十二县舆图在此。”
荆轲伸手打开木匣,取出那一卷厚重的细绢地图。
嬴政身体前倾,看着摊开的卷轴。
“展开给寡人看。”
荆轲应了一声,双手捏住绢布两侧,缓缓向右拉动。
督亢的山川、城池、麦田一点点露了出来。
当地图拉到最末尾时,卷轴轴心露出一截乌黑的金属。
那是一把涂满了剧毒的短匕。
匕首刃口泛着青蓝色的光芒。
荆轲左手抓向嬴政的衣袖,右手抓起短匕。
“受死!”
荆轲口中暴喝,短匕照着嬴政的咽喉刺去。
嬴政反应迅捷,身子后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
但天问剑身过长,剑鞘卡在案几边缘,一时没能拔出。
荆轲的匕首已经递到近前,刃尖距离皮肉只有两寸。
嬴政用力一扯,撕裂龙袍锦缎,退向身后的青铜大柱。
“护驾!”
殿下的文臣们大声呼喊,场面一片混乱。
按秦国律法,殿下侍卫无诏不得登阶,全被拦在下面。
就在短匕要再次刺向嬴政的当口,一道黑影跃上王阶。
赵彻抬起右脚,精准踹在荆轲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荆轲手里的淬毒短匕脱手飞出。
短匕划过一道弧线,钉在远处的楠木柱上。
荆轲右手吃痛,立刻变招,挥拳砸向赵彻的下颚。
赵彻根本不躲,拔出佩剑,反手就是一记横斩。
剑刃划过荆轲的大腿与左肋。
鲜血洒出,荆轲痛呼一声,单膝跌倒在血泊中。
殿门外的秦舞阳见事情败露,伸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
“我跟你们拼了!”
秦舞阳大叫着往前冲,脚下却被门槛绊倒。
他整个人面朝下摔在大殿地面上,门牙磕碎两颗。
赵彻两步迈下台阶,抬脚踩在秦舞阳的脊背上。
秦舞阳的肋骨断裂,嘴里吐出血沫,动弹不得。
“大白天的,带把修脚刀也敢来章台宫行凶?”
赵彻冷笑一声,脚底加了力道。
秦舞阳疼得连连惨叫,手里的短刀早就被踢飞出去。
“大王有令,拿下逆贼!”
蒙毅带着十几个黑甲侍卫冲上王阶,把荆轲按在地上。
粗大的铁链套上荆轲的脖颈,将他双手锁在背后。
嬴政握着拔出的长剑,站在铜柱旁。
他扯掉被撕裂的半截袖子,扔在地上。
“好一个燕丹,好一个诚心纳降。”
嬴政居高临下看着荆轲,语气冰冷。
荆轲披头散发倒在血泊里,嘴里全是血迹。
荆轲仰起头,看着嬴政大笑起来。
“嬴政!你贪得无厌,灭韩破赵,天下诸侯人人自危!”
“我今日未能刺杀你,是天不助燕国!”
“燕丹太子待我恩重如山,我死得其所!”
大殿里的百官怒目而视,几个武将拔刀就要砍他。
赵彻走上前,抬手拦住了蒙毅的刀。
赵彻站在荆轲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燕国刺客。
“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诸侯,为了燕丹的大恩。”
“那我问你。”
“燕国督亢的三十万百姓,想不想打仗?”
荆轲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彻把那卷沾满血迹的督亢地图踢到荆轲眼前。
“你在地图里藏了一把匕首。”
“可你藏得住这几十年来,关东战乱死的几十万人吗?”
“燕丹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位子,把你推到这里送死。”
“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在易水岸边屯兵十万跟大秦打?”
赵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一个刺客带着地图来行刺,算什么英雄豪杰?”
“赢了,关东再打五十年诸侯混战。”
“输了,燕国百姓替燕丹的蠢主意陪葬。”
赵彻摇了摇头,眼里没有半点敬佩。
“你死不是为了天下,你只是给燕丹当了一回垫脚石。”
荆轲趴在地上,眼神呆滞地看着那卷染血的地图。
他的身子颤抖起来,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斯走上前,对着嬴政躬身作揖。
“大王,燕国使臣殿前行刺,形同谋反。”
“臣请大王发兵,踏平蓟城,诛灭燕丹!”
文武百官齐齐下跪,高声呼喊。
“请大王发兵,踏平蓟城!”
嬴政将长剑插回剑鞘,转过身看向赵彻。
“赵彻护驾有功,赐金千斤,爵升三级。”
“把荆轲与秦舞阳押入廷尉大狱,严加审讯。”
赵彻抱拳领命。
“臣领旨。”
两名甲士把瘫软的荆轲和秦舞阳拖了出去。
大殿上的血迹很快被内侍用粗布擦拭干净。
散朝之后,夜色笼罩了咸阳城。
东市的一条背街暗巷里,冷风吹得灯笼乱晃。
三道穿着粗麻黑袍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贴在墙角。
领头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绢布告,用糨糊拍在青砖墙上。
布告上赫然写着荆轲刺秦的伪造檄文。
“动作快点,把布告贴满三条街!”
汉子低声催促了一句。
巷口处,一匹快马突然扯下嘴上的嚼子,发出一声嘶鸣。
马背上的骑士抽出短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快马踏破积水,朝着咸阳城东门的防线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