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楼子上的碎砖块噼里啪啦往下掉。
青砖墙面裂开的大缝子从门洞一直扯到了堞口,整座外城墙晃了三晃,没顶住泥浆的浸泡,塌了半边。
大水顺着侧堤泄进碱滩,城里的积水却还没排干净。
泥水混合着杂物在大街小巷里打转,水面上漂着烂菜帮子、破席卷,还有几只不知道哪家跑出来的芦花鸡。
王贲抹了一把头盔上的泥点子,按着青铜剑柄,骑着黑马跨过残破的瓮城石阶。
城内的街巷空荡荡的,两旁的门板关得严实,门缝后面全是张望的眼睛。
秦烈骑马跟在后头,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踩满泥浆的皮靴子,嘴里忍不住嘀咕。
“老秦人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踩过这么烂的泥巴地。”
“这大梁城的泥汤子,比关中的面糊还粘脚。”
赵彻转过头,看了秦烈一眼。
“别抱怨你的靴子了。”
“传令下去,王老将军的军令已经发了,大军进城,不准抢掠一粒粟米。”
“内史军和黑甲卫全部分开走,带上工兵铲和麻绳,沿街清理水坑,先把困在泥屋里的人捞出来。”
秦烈抓了抓后脖颈,应了一声。
“得嘞,这就去办。”
“孟平!”
赵彻转头喊了一声。
孟平从泥水里打马过来,身上的皮甲早湿透了。
“在!”
“调两千辅兵,把缴获那三十条粮船上的粗麦全卸到城西空地上。”
“架起五十口铁锅,熬稀粥。”
“记住了,火要烧得旺,粥里多搁点粗盐,让那些在冷水里泡了半宿的百姓喝口热乎的。”
孟平点头领命。
“头儿,西街那边有几口水井泛着青苔味,看着不对劲。”
“那是魏相他们之前下的脏药。”
赵彻翻身下马,脚踩在烂泥里。
“拿石灰和黄泥把那几口井全填死,插上红木牌子示警。”
“派人挨家挨户敲门喊话,城里人不准喝生水,渴了全去粥棚领滚水喝。”
“谁要是敢偷喝井里的生水,直接扣下送到芈苏的大棚里灌苦药汁子。”
孟平应了一声,带着两队黑甲卫踏着泥水往深巷里奔去。
大梁城中心的王宫台阶前,泥水已经退到了石阶下。
几十名魏国文武官员跪在潮湿的青石坪上,身上全淋得透湿,官帽上的貂尾耷拉着贴在脸颊边。
魏王脱去了锦绣外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手里托着大梁城的户籍图册和青铜国玺。
他低着头,双膝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后头那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魏国宗室和重臣,跪在泥汤里直打哆嗦。
几个平日里调门最高的老大夫,脑袋贴着地面,牙齿碰得咯咯响,头都不敢抬。
王贲策马走到石阶前,没有下马受降,只是把目光投向旁边的赵彻。
赵彻走上台阶,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公文袋。
那是从码头大船上搜出来的总账簿。
魏相跪在第三排,看见那个牛皮袋子,身子抖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进泥水里。
赵彻把公文袋扔在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魏王。”
赵彻开口说话,声音不高。
“大秦的规矩,王降不辱,你的归宿自会有咸阳的诏书定夺。”
“但这满地的烂摊子,得先算清楚。”
跪在地上的魏王抬起头,嘴唇发白,眼眶发青。
“秦将军……城已破,寡人只求给魏地宗庙留一炷香火……”
“香火能不能留,问律法,别问我。”
赵彻从袋子里抽出厚厚一叠羊皮纸,虽说浸了水,字迹依然清晰。
“大梁城外三十里,为了给你们这帮大人的船队让路,硬生生掘开了引水渠。”
“下头贫民坊里冲垮了上千间泥屋,几千老弱妇孺差点喂了王八。”
“还有老鸭洼那边的毒药囊,魏地少府的印信可还在上头盖着呢。”
赵彻往前踱了两步,盯着魏相和几个主事官员。
“这账本上记着,野水岔码头的三十艘大船,装了魏国太仓七成的精麦。”
“剩下三成,全换成了金饼和楚地商铺的凭证。”
“你们这帮人,逃跑的船准备得挺周全,连后半辈子的花销都安排好了。”
“就是没给大梁城的百姓留一口活路。”
魏相抬起头,满脸泥垢,声音发颤。
“将军……老夫……老夫也是为了保全大魏社稷……”
“你少扯大魏的旗子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赵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拿百姓的命当挡箭牌,借着大水发横财,这也叫保全社稷?”
“秦烈!”
赵彻转头吩咐。
“在!”
“照着账册念名字。”
“凡是参与私藏粮船、指使恶奴掘堤放水、在水源里下脏药的主谋,一个都别落下。”
“全按秦律锁了,押进大牢,等候咸阳大理寺发落。”
秦烈跨步上前,抓起名单大声点名。
每念出一个名字,黑甲卫就上前揪起一个官员,扒掉官服,套上粗沉的生铁镣铐。
哭嚎声在石阶前响成一片。
几个管事的门客吓得瘫倒在泥地里,连呼饶命。
旁边的魏国老中丞见状,颤颤巍巍的磕头。
“将军开恩啊!那些挖沟的河工和守门的军卒,都是听命行事,罪不在他们啊!”
赵彻看了老中丞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大秦依律办事,不搞株连那一套。”
“河工、杂役、被拉来守城的民夫,只要没沾人命的,全部免罪。”
“孟平已经在城门处设了登记处,每人领三天的口粮,登记了原籍就放回家去。”
老中丞愣住了,呆呆看着赵彻,半晌没回过神来。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守卒和工匠,听到这话,好几个人蹲在地上抹眼泪。
处置完这批魏臣,赵彻转身往城南的安置营地走去。
城南的荒地上已经扎起了几百顶灰布大帐篷。
大锅里的热气翻腾着,散出麦香和粗盐味。
几千名刚从水坑里被救出来的魏国百姓排着队,手里捧着破碗瓦罐,眼巴巴等着打粥。
秦军士卒挽着袖子,手里拿着大木勺,一边添粥,一边吆喝。
“排好队,别往前挤!”
“后面锅里还多着呢,人人都有,烫嘴,慢点喝!”
一个老妇人捧着热粥,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对着分粥的秦兵连连弯腰。
秦兵伸手扶了她一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老婶子,快坐过去喝,别撒了。”
不远处的大草棚里,传出一阵阵草药的苦味。
芈苏挽着衣袖,额头上全是细汗,手里的银针快速扎在一个年轻人的穴位上。
旁边几个魏地的大夫正在帮忙捣碎干草药,嘴里不停念叨着方子。
赵彻掀开草帘子走进去。
“情况怎么样了?”
芈苏直起腰,用布巾擦了擦手。
“送过来七十多个人,都是喝了脏水上吐下泻的。”
“好在救得及时,苍术和贯众熬出来的浓汤灌下去,吐干净就没事了。”
“就是年纪小的身子弱,得多养几天。”
赵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草席上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魏国少女,脸色惨白,头发上还沾着泥渣。
少女的衣服还是湿的,身上裹着秦军发下来的粗麻布毯子。
她刚刚咽下半碗苦涩的药汁,胃里难受,低低的咳嗽了几声。
看到赵彻腰间悬挂的长剑和黑色的军官皮甲,少女身子缩了缩,眼神怯生生的。
她看着赵彻,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军爷……魏国是不是……没了?”
赵彻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坐下,看了看她那双满是泥垢和冻疮的手。
“城破了,魏王已经降了。”
少女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上的泥灰冲出两道白印子。
“那……魏国没了,俺们以后算谁的人?”
“俺爹死在鸿沟的工地上,俺娘去年饿死了。”
“大人们说,秦人进城要抓人去修长城,还要把女子全卖到关中当奴婢……”
大棚里安静了下来。
旁边几个正在熬药的魏国老汉也停住了手里的活计,悄悄抬眼看着赵彻。
赵彻看着少女,神色平淡。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嘴唇抖了抖。
“俺叫……小桑。”
“小桑,听好了。”
赵彻的声音在大棚里回荡开来。
“大秦要的是能种庄稼的人,不是要死人。”
“今儿个你把这碗药喝完,肚子不疼了,再去外头喝碗热麦粥。”
赵彻指了指营地外头那片正在退水的平原。
“明天一早,去城门口找拿着木牌子的文吏登记。”
“按大秦的律法,魏地的田地要重新核量,人头分田,三年内轻徭薄税。”
少女抽噎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俺们……算秦人?”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着的泥点子。
“先把自个儿当个人。”
“把病养好,明日去领田籍。”
赵彻看着她,声音干脆利落。
“你不是魏相的佃户,也不是哪家大户的家生奴婢。”
“从今往后,你不是谁的东西。”
少女呆呆坐在草席上,手里的破碗微微晃动,碗里的药汤泛起细碎的波纹。
赵彻没再多停留,转身掀开草帘,大步走出了药棚。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乌云散开了一角,露出一抹青灰色的天光。
大梁城破败泥泞的街道上,秦军的黑色玄鸟战旗插在垮塌的城门楼顶上,在秋风里慢慢展开。
成百上千的魏地百姓捧着冒热气的粗陶碗,三三两两坐在干爽的土坡上,小口喝着热粥。
泥水顺着排水沟往城外淌,水声平缓了许多。
秦烈远远的跑过来,扯着嗓子大喊。
“头儿!王老将军在前头县衙升堂了,李斯大人的文书也到了,叫你过去核验田册呢!”
赵彻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泥地依旧难走,但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比刚才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