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外的泥水还在咕嘟冒泡。
秦烈端着大粗陶碗,把最后半口生姜水喝进肚子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他冲着帐帘外啐了一口。
“这破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大梁城里的耗子都不敢出来遛弯,倒是有活人摸进咱们大营了。”
中军大帐里,灯油噼啪炸了个小火星。
通武侯王贲站在牛皮地图前,手指点在鸿沟上游的分水闸上。
听到动静,王贲转过身来。
地上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文士。
那人身上的丝绸袍子被泥浆糊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紧紧抱着怀里的木盒子。
帐内几个秦军按刀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
文士抬起头,嗓门带着哆嗦。
“小人乃是大梁城西门督尉的账前主簿,姓孙。”
“督尉大人深知天命在秦,不愿陪着城中那些昏官送死。”
王贲把手里的炭条往桌上一扔。
“降表本侯见得多了。”
“拿几句空话就想换爵位,真当大秦的二十等爵是河里捞出来的沙子?”
孙主簿把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小人不敢欺瞒君侯!”
“督尉大人愿以西堤闸门为投名状!”
“只要秦军许诺事后封他为五大夫,准他在关中安家,西堤暗闸今夜就能打开。”
王贲大步走上前,一把扯过木盒。
盒盖掀开,里面垫着防潮羊皮,画着一道清晰的水道走势。
墨迹新鲜,关卡驻军人数写得清清楚楚。
“若是开西堤,鸿沟的水能直灌大梁西水门。”
王贲盯着地图,手指重重按在上面。
“三天之内,青砖泡酥,大梁城不攻自破。”
站在后头的赵彻没有立刻搭话。
他走上前两步,目光越过羊皮图,落在孙主簿的脚上。
那双鹿皮靴子泡发得严重,鞋底边缘糊着一圈厚重的青黑淤泥。
赵彻蹲下身,从靴底抠下一块泥巴。
他将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碾碎。
泥质黏稠,带着水草腐烂的酸味,里面混着折断的芦苇根须。
“孙主簿,你刚才说,你是从西堤一路跑过来的?”
赵彻把手上的泥巴擦在麻布巾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孙主簿眼皮跳动了两下。
“回长官的话,正是。”
“小人冒着箭雨,翻过西堤滑下河滩,半条命都快丢在大河里了。”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屑。
“西堤修在太行山延伸下来的黄石岗上。”
“那地方多是黄沙和风化碎石,少有这种黑淤泥,更不会带着烂苇根。”
孙主簿身子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整字。
赵彻转头看向秦烈。
“秦烈,城外什么地方有这种带着烂苇根的黑泥?”
秦烈咧嘴乐了,顺手拔出半截短刀剃指甲。
“那还用问?”
“城西南十里地的老鸭洼呗!”
“那地方地势比大梁城低了一丈半,全是没人管的死水坑。”
“人要是陷进去,拔出腿来,鞋底就挂着这玩意儿。”
大帐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王贲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赵彻走回沙盘旁边,拿木棍敲了敲西南角落。
“西堤不是破城的活路,是通往老鸭洼的陷阱。”
“只要大军跟着孙主簿往西堤走,走到老鸭洼,魏军再从上游扒开缺口。”
“洪水灌不进大梁城,反倒能把咱们的兵马冲进泥沼。”
孙主簿瘫软在泥地里。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眶,他连擦都不敢擦。
王贲冷笑一声。
“好大的胆子,跑来秦军大营唱这出引狼入室。”
“拖出去,斩了祭旗。”
“慢着。”
赵彻抬手拦了一下。
“既然魏相在老鸭洼布好了席面,咱们不送几个人过去,倒显得秦人不懂规矩。”
王贲看了赵彻一眼。
“你想怎么干?”
赵彻嘴角挑了挑。
“大营里有缴获的魏军旧衣甲,全翻出来,套在木架上绑到大车上头。”
“点起火把,车轮上缠几道湿麻绳,造出一支大军夜袭的声势。”
“大车在前头进洼地,正卒跟在后头两里地。”
赵彻转头看向缩在地上的孙主簿。
“孙主簿,今晚你得继续在前头带路。”
“你要是走慢了半步,秦烈的弩箭可不长眼睛。”
孙主簿浑身发抖。
“小人全听长官吩咐!求长官留小的一条狗命!”
二更天,乌云压得很低。
细密的冷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大梁城外一片漆黑,唯独老鸭洼方向亮起了一条火龙。
几十辆满载草人和空甲的大车推上泥泞小路。
秦军士卒光着膀子在后头推车,故意踩得泥水四处飞溅。
行军的金鼓声敲得很急,顺着湿冷的夜风传出几里地。
孙主簿被人用绳子套着脖子,踉踉跄跄走在车队旁边。
秦烈手里端着上弦的短弩,弩机顶着他的后腰。
“走快点,别装死。”
“老子的手指头有点僵,走火了可不负责。”
队伍刚拐进老鸭洼的谷口。
高处土崖上,猛地亮起三盏赤红风灯。
那是魏军放水的信号。
上游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天上的雷,是水浪撞碎临时土坝的巨响。
奔涌的浊流卷着断木和烂泥,顺着狭窄的洼地倾泻而下。
混浊的水眨眼间漫过了低矮灌木。
停在洼地里的几十辆大车被水一冲,东倒西歪,车上的草人全翻进水里。
火把掉进泥汤,哧啦一声冒起白烟熄灭了。
“秦军中计了!”
“杀光秦狗,活捉王贲!”
两边土崖的苇丛里钻出几百名魏国步卒。
他们举着长戈和短剑,呼喊着冲下泥坡,直奔倾覆的大车杀去。
一名魏军校尉一剑刺穿了一个落水人影。
剑锋扎进去,手感软绵绵的,连半滴血都没有。
校尉拔出剑,抓起一把散开的麦秆,愣在当场。
“全……全是草人?!”
还没等魏军反应过来,身后的退路上响起整齐的号角声。
那是大秦锐士合围的声音。
土崖上方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
孟平带着三百名手持重弩的黑甲卫,扼住了老鸭洼唯一的退路。
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放箭。”
孟平的声音极冷。
几轮短弩齐射,洼地里的魏军阵形大乱,倒下了一片。
剩下的两百多人扔掉兵刃,齐刷刷跪在及膝深的泥水里。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跑。
秦烈提着刀走下去,一脚把那个魏军校尉踹翻在水坑里。
“叫唤得挺欢实啊,还要活捉王大将军?”
“大梁城里管饭的官老爷,连口饱饭都没给你们吃吧?这刀都拿不稳!”
被俘的魏军全被绳索串在一起,押回了大营。
大帐里,炭盆烧得通红。
孙主簿和那个领头校尉瘫在地上,身上的泥水流了一地。
王贲坐在胡床上,脸色铁青。
“老实交代,大梁城到底打算怎么守?”
校尉面色惨白,连连磕头。
“大将军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魏相和那些大宗族……他们根本没打算死守大梁!”
赵彻倒了一碗热姜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说下去。”
校尉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城里早就备好了三百条大木船,全藏在内河的私家码头里。”
“城破那天,他们会挖开下游所有水门,把洪水往外推。”
“城外的几十万百姓,还有我们这些当兵的,全留在原地淹死,给他们争取南逃的时间!”
帐内秦军军官的脸色全沉了下来。
秦烈狠狠啐了一口。
“自家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条缆绳!”
孙主簿也顶不住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人怀里有一份真正的河防底图!”
“是小人从少府工署偷抄出来的,原本打算带到关中换宅子用的!”
孙主簿颤抖着解开内衬,从贴身夹层里掏出一卷泛黄绢帛。
孟平接过来,用短刀挑着展开,铺在桌案上。
赵彻走过去,俯身仔细看。
大梁城的城墙厚实,外头包着三层青砖,确实不怕寻常水浸。
但在城东南方向,那些显贵家族庄园外围,赫然画着一条极窄的水道。
“这是私修的泄洪渠。”
赵彻指着那条红线,对王贲开口。
“这些达官贵人为保住私宅和良田,私下改动了水道路线。”
“这里没有青砖护基,全是夯土筑的软堤。”
王贲看着图纸,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大梁城的命门,不在四面城墙。”
“在他们自己的后花园里。”
赵彻直起身,看着帐外的夜色。
“天亮之后,派人去城东南踩点。”
“这场大水怎么流,该由大秦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