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走过去,在廊下站定。三个人围着她站了个半圆,五叔和三叔一左一右,大伯站在正中间,那两颗核桃被他攥住了,没再转。
“方才你跟苏博他们议的事我们听见了。“大伯开口,声音不高,“北厥那边动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穆芷把方才在书房里的部署简要说了。大伯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停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会儿。
“芷丫头,公事上我们几个老家伙信你,你做什么我们都不拦。“大伯顿了顿,“可私事上,叔得再说一句。“
三叔在旁边接了口,声音闷闷的:“你别看宋家那小子现在乖顺,就把他当了自己人。他姓宋,他是北俊王的儿子。你爹你哥的命,是北俊王当年那三个时辰的延误换来的。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可叔怕你跟他在一个屋檐下待久了,心软了。“
穆芷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青砖缝上。缝里长了一小根细瘦的草,被夜风吹得微微摇着。
“我记住了。“她说。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的语气没什么两样。
大伯看着她,叹了口气,收回手:“记住了就好。夜深了,歇去吧。“
三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那头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散在夜色里。穆芷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灌过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晃了一下。她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目光垂着,看着地上那根细瘦的草慢慢摇了又慢慢停。
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转身回了正房。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几息,闭了闭眼。大伯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宋礼元昨夜站在院子里端着汤碗的样子也在她脑子里转。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一个发旧发硬,一个温热柔软,搅得她胸口发闷。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在殿上跟钱中园对峙时攥着的那股劲还在,可那股劲里混了些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偏房那边透出一线烛光,细细的黄从窗纸底下漏出来。宋礼元还没睡,灯还亮着。穆芷看着那线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吹了自己屋里的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很久。偏房那边的烛火过了好一阵也灭了,夜色彻底沉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枕头上一下一下地响,沉沉的,像擂一面蒙了布的老鼓。
第二天穆芷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路过偏房门口步子没停,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很快消失在影壁那头。宋礼元站在窗边看见她的背影从院子门口一闪而过,手里的书还翻在昨晚那页。
他等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穆芷没有回来,元和带了口信说城外营盘有事要连夜处理,不回了。宋礼元吃了饭,洗了碗,坐在廊下逗了大王一会儿。天黑透了偏房的灯亮着,正房的灯黑着。他等到二更,吹了灯躺下。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前院等了一会儿,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穆芷翻身下马走进来。她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说了句“回来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正房,门在身后合上。
宋礼元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关上的那扇门,低头看了一眼大王。大王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站起来回了偏房。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穆芷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府里碰见他,话也比从前少了很多。她还是会问他吃了没有、药喝了没有,可问完之后就转身走了,不多留一刻。以前那种靠在门框上慢悠悠逗他的劲儿不见了,她看他的时候目光也没有从前那种散漫的、带着笑的光。
宋礼元说不清楚那种变化是什么,可他能感觉到。她虽然还住在这个院子里,还每天进出同一道门,可她离他比从前远了。
第五天傍晚,穆芷难得回来得早了些。她进院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走到正房门口推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累了。宋礼元从偏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最近……很忙?“他问。
穆芷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嘴角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她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点了下头:“北厥那边有动静,营盘里的事也多。“
宋礼元听着,想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她最近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那你早点歇着。“
穆芷看了他一眼,点了头,推门进去了。
宋礼元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上。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亮了一小会儿就灭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他慢慢走回偏房,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然后关上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去问她——她是将军,他是世子,她是这个府里的主人,他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她愿意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可以跟她聊几句,她不愿意的时候他没有立场去敲她的门问“你怎么了“。
大王从窗外跳进来,落在他膝上盘成一团。他低头看着那只橘色的猫,手指在它背上慢慢梳了两下,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种冷清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天。穆芷有时回来有时不回,回来的时候多半也是天黑了才进门,跟他说两句话就又走了。宋礼元习惯了每天傍晚看一眼正房的门关没关,习惯了听见马蹄声从街口传来时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两步,又停住。
这天夜里他又没等到她回来。偏房的灯亮到很晚,他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好一阵才迷迷糊糊睡着。睡到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喊声,从后院那边穿过来的。
他坐起来听了两息,是那个疯女人。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响,嗓子像劈了岔,喊出来的调子断得七零八碎。他犹豫了一下,掀了被子披上外袍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