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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琬是当天下午知道的。马场的人来报信的时候她正坐在外间翻册子,听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换了衣裳,临走之前让人去叫了傅琰之。

傅琰之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一路上垂着眼没有多说话,到了李辰府门口的时候沈琬让他跟着一块进去了。

李辰的宅子不大,一进院子三间正房,院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沈琬进门的时候李辰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左肩缠了布条,衣裳换了件干净的但胳膊上那两道划痕还露在外面。

他见沈琬进来想站起来,被沈琬摆了摆手按了回去。沈琬在对面坐下,开口说了句“对不住,是我府上的人约你出去才出的事”,又偏头看了傅琰之一眼。傅琰之站在她身后,垂着眼没有说话。

李辰摆了摆手说“不碍事,马失前蹄常有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里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沈琬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伤得不重之后才起身告辞。傅琰之跟在她身后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的目光越过堂屋的门框往院子深处扫了一眼。

院子深处有一间偏房的门开着半扇,门帘垂着,帘子缝里透出一个人影。那人穿一件白色的袍子,头上戴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站在偏房门口没有动,像是在看着院子里的方向,又像只是在门帘后面站着。

傅琰之的脚步顿了一拍,他的目光在那道门帘缝隙上停了两息,那白袍斗笠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把帘子放下来。傅琰之收回目光继续跟着沈琬往院门走了。

出了李辰府的门上了马车之后他靠着车壁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马车动起来的时候他偏头从车帘缝隙里往回望了一眼,李辰府的门已经关上了,院子深处那间偏房的方向被门墙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杨樾和李昀在廊下等着,见他们回来各自把目光投过来。傅琰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稳当,走到两个人面前停了一步,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身后正在下车的沈琬,等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了句:“李辰府里有个人。白袍,斗笠,躲在偏房里不出来。不知道是谁。”

杨樾的眉头拧了一下,李昀把手里那盏茶搁在栏杆上,三个人站在廊下各自沉默了片刻。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桂花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飘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转了两个圈便贴住了不动了。

傅琰之是夜里出的门。公主府的侧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沿着巷子往东街方向走了一截。

夜风凉飕飕的,他把外衫拢了拢,脚步放得很轻。李辰的宅子在东街后面第二条巷子里,白天来的时候他记了路,摸黑也找得到。

他到了李辰宅子外面没有直接靠近,先在对街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宅子里亮着灯的只有正屋一间,窗纸透出来的光黄澄澄的。

他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正屋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又等了一刻,偏房那间屋子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白天他看见的那个白袍斗笠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穿一身白袍子,头上戴一顶宽檐斗笠,斗笠压得很低,月光底下只能看见下半截脸——下巴瘦削,嘴唇薄,肤色白得有些过分。

那人从偏房出来之后径直穿过院子走到了正屋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屋门从里面打开了,李辰站在门内,身上只穿了件中衣,左肩的布条已经拆了,胳膊活动自如地垂在身侧。他看见白袍人站在门口没有意外,侧身让了半步,白袍人迈步进去了,门又合上了。

傅琰之蹲在墙根底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李辰的胳膊白天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还缠着布条,划痕还在,但此刻站在门内的姿势从容,抬手关门时的动作流畅,受伤的肩头半点迟滞都没有。

他蹲在墙根底下又等了一会儿,那间正屋的窗纸上重新亮起了灯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窗纸后面移动着,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透出来,听不清内容。

傅琰之没有多留。他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沿着来路退回去了,脚步比来时更轻,拐过巷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李辰宅子的方向,正屋的灯还亮着,窗纸后面的人影还在晃。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一路走回公主府侧门,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间屋子的灯都灭了大半,只有莫昱钦那间屋子的窗纸上透着一层昏黄。

傅琰之走到莫昱钦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莫昱钦披着外衫站在门内,见他这个时辰过来脸上没有意外,侧身让他进去了。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傅琰之把方才看见的情形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细,从正屋的灯灭到偏房门帘掀开,从白袍人的下半截脸到李辰拆了布条站在门内的样子,一件一件地摆出来。莫昱钦靠着椅背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所以他白天从马上摔下来是装的。”莫昱钦的声音不高,说得很平,“那匹枣红马也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他这么做图什么?”

傅琰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在公主面前装受伤肯定有目的。今天下午咱们在院子里商量的时候他说不定都听见了。

白袍那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两个人夜里在屋里关了门说话,关系不一般。”

莫昱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半扇透气,夜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看着傅琰之:“别急。他既然装了受伤,后面肯定还有动作。明天我找个由头请公主一道出门,路过他府上坐一坐。让他当着公主的面把戏演下去。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傅琰之坐在桌边看着莫昱钦,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了半个轮廓。他点了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别让公主察觉是我们故意安排的”,莫昱钦嗯了一声。

傅琰之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风穿过廊下的细响和远处更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铺在青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