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辞拜入天问山后,乐安公主豪掷千金。
不但修了山门前的路,
还在天河县修了一座宅院——
天问山不允许非门内人上山留宿,公主便住在天河县,每日上山一趟,看望、陪伴自己的儿子。
为了给容辞祈福,
乐安公主每一年都施粥救济流民,
日日吃斋念佛。
那时天河县还叫做天河镇,不过二十来户人家。
乐安公主每个月十五都给此处百姓发粮、发钱,出手阔绰。
有些因战乱天灾等无处可去的人便聚集到这天河县,
几年时间,
天河镇扩张成如今的天河县。
乐安公主对孩子的母爱,四国人尽皆知。
不知多少人艳羡。
这几年贺潇潇在营中,士兵们私底下开玩笑,
都说若有的选,要么去大靖给武安王当个义子,要么能做乐安公主的孩子。
贺潇潇从未做过这种假设。
从小她就知道,任何好东西都不会是自己的。
非要强求,不会得到。
只会受到狠狠的打击,被踩进泥里长久翻不起身。
但有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假设……如果自己也有那样的机缘,有乐安公主那样疼爱自己的母亲,生活会如何?
她,好像一直在被人放弃。
被人那么坚定地爱着,会是什么感觉呢?
贺潇潇看着容辞,
有点儿期待他的答案。
“一般。”
容辞这样说。
贺潇潇愣了下,有一点意外。
“为什么会是一般?”
她以为,该是满怀幸福,
或者感叹母亲的不易。
而容辞的表情却太淡漠,似乎还有微弱的疲惫,以及某些莫测的光,自他眼底一闪而过。
“爱给的太多,会很沉重,担不起。”
容辞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长阶,
山风荡悠,
他的调子也清幽幽的,
比这山风还幽凉,泛着点儿奇异的漠然。
“什么天之骄子……享受了万众瞩目,就要承受明枪暗箭,得到的越多,背负的也越多。”
他勾唇,回眸看贺潇潇。
“其实一点儿也不好。”
贺潇潇讶然。
倒是也能明白他这话……
地位越高,越是个靶子,危险也会越多。
“走吧。”
容辞握住贺潇潇手腕,踏上一级台阶时感叹,“这石阶真多,才走不到一半儿,我都有些走不动了……可能昨夜没睡好,
师妹不介意扶我一把吧。”
“介意”二字在喉间滚了数次。
贺潇潇没吐出来。
他故意这样说。
她知道。
其实细究自己的心,
她好像,并不太介意他这样故意赖着她。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古怪。
说不出的古怪。
贺潇潇以前喜欢追究到底,哪怕是自己心里一点莫名的念头,打破脑袋也要追究个为什么。
“死”过一次后,
她忽然对追究那些莫名的念头没了兴致。
不需要刨根问底的。
当下想怎样,那就怎样。
……
贺潇潇在抚云峰上拜的师父叫做江铁衣。
是四国闻名的剑客。
贺潇潇当年是因着人情塞来的,算是有点儿特别的存在。
但抚云峰弟子过百,
特别的存在,放在一堆人里,贺家还从不过问她,她自然也就渐渐微不足道。
江铁衣对她说不上好与坏,只是冷漠。
但好在,江铁衣是个公正的人。
贺潇潇在天问山十五年,曾受过欺辱时,江铁衣也曾为她主持过公道。
现在贺潇潇回来,自然要去拜见师父。
不过很不巧。
“师父闭关了。”
最受师父信任的大师兄打量着贺潇潇和容辞,
“师妹长久不回来,这一次回来,怎么还带个生人?难不成是师妹喜欢的人?”
江湖儿女,就是这么直来直去。
贺潇潇面不改色:“只是朋友。”
容辞身份太贵重。
平素在天问山深居简出,见过他的人不多。
贺潇潇当年也是很偶然的机会才认得他。
师兄不认识实在正常。
容辞那方朝大师兄笑着颔首,客气又周全。
贺潇潇道:“既然师父在闭关,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朝着江铁衣住的院子方向行了个礼,与容辞一起离开。
“现在打算做点什么去?”
容辞与她并肩同行,
“冰泉在莲云峰……”
话刚出口,容辞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
不远处,一个红衣双辫的娃娃脸女子和一个英气沉稳的高大青年快步走过来。
“小欢、青崖!”
贺潇潇快步上前。
那长久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三分温和笑意,
“听人说你回来,就赶紧跑了来,”
唐欢拍了贺潇潇肩膀一把,皱着鼻子,“臭丫头,前年回来时说过段时间还会来看我们的,结果呢?两年都没见到你的人!”
程青崖也面露关怀,
“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呀!”
唐欢撩起贺潇潇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拇指与食指捻着那发,瞪大了眼睛,
“怎么有这么多白发?你才多大啊……”
贺潇潇带笑的眉眼微微凝了凝。
她离开落霞关,回京城的路上就给唐欢和程青崖二人传了信,请他们入南楚京都帮自己。
可这二人现在的反应……
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没收到信?
莫名的,贺潇潇忽然朝后看去,眸光极其犀利。
像是要透过容辞那张美玉似的脸,看透什么东西。
容辞笑容如故,缓步上前来。
唐欢“啊”了一声,双眼瞪得更加大。
“好俊俏的郎君。”
脱口一句后,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大胆了,脸颊微红,虚握着拳在唇边咳嗽了两声,
“那什么,别介意啊,江湖儿女,就是这么不拘小节……我是真心夸赞你的。”
容辞含笑,
“当然。”
他转向贺潇潇,“你先和朋友叙旧,我到前头等你。”
不等贺潇潇说什么,他朝唐欢和程青崖颔首问候罢,便离开了。
唐欢眼神亮晶晶地追了容辞的背影好久,抱住贺潇潇胳膊摇,“小小、小小,快讲讲,怎么认识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的?
我瞧着他看你的眼神很不寻常。
你们是一对儿吗?
这次上山来拜见师父,是请师父为你们做主吗?”
山中学艺的弟子,寻师父为终身大事做见证是常事。
贺潇潇的情况唐欢很了解,自然就想到了这里。
程青崖却瞧容辞……有点眼熟。
但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便也询问地看向贺潇潇。
“是个有仇的。”
贺潇潇语气极其冰冷,“这人奸猾的很,我需盯着他,不然他只怕要跑了!”
说着,她就大步往容辞那边去。
唐欢愣住。
下意识视线追随,
果然看见先前那青年脚底抹油,施展轻功飞掠而下,贺潇潇紧追在后。
眨眼两人不见了踪影。
唐欢:“他们是在……打情骂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