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岔开话题,皇帝却没有接。
沈云阳却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三弟不提这事,我倒是差点忘了。”
“哦?”皇帝问,“忘了什么?”
沈云阳不紧不慢地禀报:“回父皇,儿臣在北疆确曾主持修建了一座小城,主要是为了安置边地百姓,抵御蛮族侵扰,也方便过往商旅歇脚繁市。
此事儿臣曾上过三道折子,工部备案批文都在,账目收支每一笔都记在册。
三弟说的小朝廷,儿臣倒真不知道自己那座城的衙门里,养了几个兵,设了几个官,一年的开销是多少。
若三弟知道,不如说出来让儿臣也开开眼界。”
他回天启之前,早就料到有此一劫,事先做了账目后,让张三上了折子。
以月阳城前期那点仨瓜俩枣的收入账目,入不敷出,根本不可能入得了皇上的眼。
只会被当做他急于表现功绩的噱头,绝不会细看。
一番话说完,殿里更静了。
三皇子本来是想借着这件事扣他一个私建城池,另立小朝廷的大罪,万万没料到沈云阳早有准备。
折子、工部批文、账目一应俱全,反倒反问他城中兵员官吏,年耗几何。
这些细节本就是他随口捏造用来攻讦的,他哪里说得出来?
三皇子脸色一僵,一时语塞,站在原地半天接不上话。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三皇子,又落回沈云阳身上,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事儿朕有印象,你上过折子。
北疆苦寒,你还能为当地百姓着想,做得不错。”
沈云阳垂首:“儿臣分内之事。”
三皇子吃瘪,闷闷地灌了一口酒,朝一旁的六皇子沈云泽使了个眼色。
沈云泽会意,当即站起身来,笑呵呵地开口:“江姑娘,本殿下听说你力气不小啊?前两天一个人扛了个金丝楠木的棺材进了皇兄的府邸,闹得满城风雨。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今日难得当面,不如给咱们露一手,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了几声轻笑。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哪是让“露一手”表演,分明是把她当街上耍把式的戏耍。
让人当众表演才艺,那是奴婢和下人才干的事。
摆明了又是刁难。
皇帝没有表态,像是也想看看江月见会怎么应对。
江月见站在那里,淡淡地瞥了沈云泽一眼,嘴里就吐出两个字:“你不配。”
沈云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江月见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冷傲:“你让我表演我就表演,你算老几?”
满殿一静。
沈云泽的脸“唰”地涨得通红,他好歹也是个皇子,从小到大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当下火气上涌,一拍桌子,大步走到江月见面前,抬手就要朝她扇过去:“你好大的胆子……”
然而他的巴掌还没落到江月见脸上,就感觉膝盖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江月见面前。
殿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打人的六皇子,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江月见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云泽,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凉凉的戏谑:“哦?殿下怎么行如此大礼?快快起来吧,我可受不起。”
她说着,俯身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提,轻轻巧巧地把沈云泽从地上拎起来,又似随手一扔,沈云泽被扔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云泽整个人都傻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色又青又白……
殿内其他人:“……”
力气大不大,这下一眼分明了。
沈云泽再怎么瘦弱也是个成年男子,怎么也有百十来斤,被她单手拎起来就跟拎根树枝似的,轻飘飘的,毫不费力。
皇后看在眼里,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清了清嗓子,连忙圆场:“六殿下这是做什么,快坐下吃酒。江姑娘初来乍到,大家别吓着人家。”
沈云泽僵硬地坐着,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那一摔,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腿,怎么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皇帝的目光在江月见身上停了许久,缓缓地,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他看出来了,这姑娘绝对不是普通人。
方才的天雷,现在的这一手,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这个所谓的“民间医女”,极有可能是隐世的高人。
皇后说她“天命之女”,或许真的不是无稽之谈。
这样的人,若是能收为己用,是福。若是站到了对面去,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他心里权衡利弊地算盘着,表面却不动声色,借着皇后的台阶,笑着举杯:“好了好了,朕今日设宴是给皇后庆祝康复的,都别岔开话题了。来,朕敬皇后一杯。”
宴席在看似平和的气氛中继续了下去。
江月见坐在沈云阳身边,该吃吃该喝喝,倒是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只是她面前那几道精致的御膳,她动了几筷子就再没碰过,不好吃没味道,跟她自己做的差远了。
宴席结束,散场的时候,江月见的目光落在了桌上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上面。
那碟子做得精巧,是上好的青瓷,配着里面几块红红白白的糕点,颜色搭配得十分好看。
她多看了一会儿。
沈云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宫女吩咐了一句:“给江姑娘包上,连碟子一起。”
宫女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低头应了声“是”,麻利地用油纸把那几块点心连同那个青瓷碟子一起包了起来,双手捧给江月见。
江月见接过来,看了沈云阳一眼,唇角噙着笑:“有长进,晚上回去奖励你在上面。”
沈云阳:“…………”
……
深夜,国师府。
一名小道童快步奔上观星台,对着台上须发皆白的老者躬身拱手:“国师大人,宫中宴会已散场。”
“知晓了,退下。”
小道童应声行礼,躬身退去。
台上的老者便是当今国师,上清道人。
他身着一件素白鹤氅,衣料织着极淡的银线星轨暗纹,夜风掠过,宽大衣袂轻轻翻涌。
他面容清癯,满头须发皆白,看着已是古稀年岁,可一双眼眸不见半分浑浊,瞳底深如寒潭,藏着勘破星象世事的沉静。
他仰头望着夜空,手中的拂尘纹丝不动。
他看了很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天象乱了。
有一道尸气,从东北方向冲天而起,凝而不散,直冲紫微垣。
那尸气浓烈得惊人,却又被一层极淡的金光包裹着,若隐若现,寻常人看不出端倪,但在他的眼中,简直就像夜空中点了一盏明灯。
上清道人掐指一算,脸色骤变:“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