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刘掌柜先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小姐,东家正在后院盘账,可要小的去通传一声?”
苏落梨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找他。”
后院。
慕玄铮房间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
苏落梨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板。
“进来。”慕玄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苏落梨推门进去,便见他正坐在窗边那张紫檀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左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里漏进来,照在他微垂的眉眼上。
鼻梁的阴影落在翻开的纸页间,像一幅极安静的画。
他抬眸见是她,拨算盘的手指停下:“你怎么来了?”
苏落梨径直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相公,我想跟你学学这百味楼的经营门道。”
慕玄铮将手中的账册合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疑惑。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苏落梨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胡说。
“我每日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想着若是能替相公分担一些,也好让你少操些心。况且……”
她拖长了尾音,笑盈盈地望着他。
“万一哪日你忙不过来,我也能搭把手不是?”
慕玄铮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半晌,他将面前的账册调了个方向,推到书案中间。
“那便从最基础的开始,你可认得账目?”
苏落梨点头:“认得一些,府上日常的开销我如今也在管着。”
慕玄铮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那你先看看这本,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苏落梨点头,一页页翻看起来。
上头记得密密麻麻,每日采买的菜蔬肉禽价格、各桌食客的结账银两、月终的盈亏总账,条目分明。
她看得很仔细,不时还点着上头的数字默算一阵。
“这一笔是什么?”苏落梨指着其中一行,“昨日支了二百两银子给城西的刘婆子?”
慕玄铮解释道:“她家祖传的卤方,我买了下来,往后百味楼能多一道招牌菜。”
苏落梨点头,原来如此。
她问得极细。
从食材采买的渠道、与供货商议价的门道,到伙计的工钱如何划分、每日客流量如何预估备菜,事无巨细地逐一问过。
末了,她又从书案上抽了一张空白宣纸铺开,提笔将要点记了下来,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慕玄铮便由着她记。
偶尔她写到一半卡住时,他会将她手中的笔接过来,将她疏漏的地方补全。
他的字迹苍劲有力,和她那清秀端正的笔迹并排摆在一处,竟意外的和谐相配。
苏落梨由衷地夸了一句:“相公的字真好看。”
慕玄铮也看了她一眼:“梨儿的字也不错。”
接着又同她道:“酒楼开分号、选铺面也很有讲究。地段、人流量、周遭已有何营生,都要事先摸清楚。若开在闹市,租金虽高,但客源稳定;若选在僻静处,便需有独到的招牌菜式才能引客来……”
苏落梨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上一两句。
慕玄铮便耐心地同她解释。
日光从窗扇间一寸寸移过,将两人的影子从书案左侧拖到了右侧。
百味楼外间的嘈杂声传到后院,隐隐绰绰的,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动静。
待日暮西斜,慕玄铮起身将账册合拢。
“今日便先到这里。你若还想学,明日再过来。”
苏落梨眉眼弯弯地朝他点了点头:“好,那明日我再来。”
两人在百味楼用了晚膳才离开。
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已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笼。
苏落梨走在慕玄铮身侧。
一高一矮两道影子交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静谧。
苏落梨脑子里还在回放慕玄铮今日讲的那些经营门道。
拐过街角时,她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觉得整条巷子的气氛闷得人心头发紧,苏落梨浑身的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
“相公,你有没有觉得……”
她话还未说完,黑暗中,几柄寒光凛凛的短刃便朝他们袭来。
苏落梨的脑子一片空白。
上一世她猝死在工位上,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终结,谈不上恐惧。
而此刻,她能清清楚楚看见那柄刀尖上的寒光,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凌厉的杀意。
慕玄铮双眸微眯,一手揽过苏落梨的腰腾空而起。
另一只手挥出一道掌风,迎面击上冲在最前头那名黑衣人的胸口。
“找死。”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黑衣人被拍飞数丈远,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当即昏死过去。
可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巷子两侧的屋顶、墙头、阴影中涌了出来,前后左右将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苏落梨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五十个人。
每人手中都握着兵器。
慕玄铮的目光在那些杀手身上掠过,眉心拧起:“你们是何人?与我们夫妻有何仇怨?”
为首的黑衣人猖狂大笑:“靖王殿下,我们自然是来送你上路的人!”
慕玄铮神色微怔。
靖王?
他?
黑衣人扬声厉喝:“速战速决,杀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杀手同时朝慕玄铮扑了过来。
刀光在月色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落梨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杀手知道了慕玄铮的身份,今晚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双拳难敌四手,加上慕玄铮还带着她这个累赘,怕是凶多吉少。
慕玄铮此刻顾不上去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是靖王。
他将苏落梨死死护在怀里,一脚踹飞近身的一个杀手,随即反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一拧一送,那柄刀便调转了方向,刺入杀手的肩膀。
慕玄铮顺势夺过对方的刀,反手一挥,便利落地抹了另外三个杀手的脖子。
鲜血溅在苏落梨脸上,她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涌。
慕玄铮见她脸色煞白,低声道:“闭眼。”
苏落梨原本想闭眼的,可她不敢。
杀手太多了,她怕自己一闭眼,便再也睁不开了。
她趴在慕玄铮肩头,余光死死盯着四周。
忽然,她看见一个杀手趁慕玄铮被缠住时绕到他侧后方,举刀朝他后背劈来。
“相公,小心身后!”苏落梨的声音又急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