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证库的后墙没有门,只有一扇一尺见方的验封窗。
平日里各衙夜间送来的急牒从窗外递入,值吏验过文种、腰牌与封泥,再盖印入库。
窗内窗外从不照面,原是为了防止人情请托,六年下来,却铺就出一条谁也看不见谁的暗路。
顾惊澜到时,证库主簿站在门内,坚持按旧规只让三司官员进库。
“肃王殿下可在正堂候问。”他扫了一眼顾惊澜,“顾姑娘无三司官职,不能踏入印库。”
谢临渊解下王印囊,连同今日缴获的王府云纹箭一并放进封盘。
“王府箭被人拿去写灭口罪,本王也在待核名单里。”
顾惊澜把顾氏旧腰牌、转牢真印牒和顾明珠的见证簿放到另一只封盘。
“顾家旧物同样在案,我也不是来旁听。”
一边是可能被冒用的王府,一边是已经被冒用的顾氏旧牌。
主簿不肯开门,“顾姑娘无官身,只能在外等结果。”
顾惊澜把那张已经填好死因的顾明珠验尸格目,隔着门缝推了进去。
“这是你们证库的真印放出去的结果。门不开,我便在门外请棺中女子的家属和今日守城官逐一来认。”
“你要不要等整条街都知道活人是如何被你们三司证库操作进了死人簿?”
主簿明显在掂量后果,却没有立刻松开门闩。
裴云姝在廊下展开侯府见证簿,
“午正前,有人已经替活人验过尸。证库若仍要守一扇窗,不如先告诉满京城,真印只认死人,不认活人。”
围在外院的三司官员终于有人取来共同开库令。
印库门打开时,里面没有被翻动的痕迹,真印也仍在铜匣内。
主簿像松了一口气,“印未失窃,今日之事与证库无关。”
顾惊澜没有碰铜匣,她走到后墙验封窗前,用白纸轻轻擦过窗沿。
纸上留下两种灰。一种是常年积尘,另一种暗红发黏,混着极细的蜂蜡。
被擒弓手虎口上的朱砂灰,也是这种颜色。
“印没有出去。”她道,“出去的是盖好印的空白牒。”
夜值簿取来后,六年前死去的旧吏仍在备用名单最末。
每隔十日,他的名字便会被人勾一次。勾记旁没有领牒数量,只画着一个极小的折角。
邵明正翻出近三年的销毁册,凡是写着“破损重印”的外验牒,销毁数量总比实际入炉少一张。
少掉的那一张,已经盖过真印。
邵明正按年份排开缺页,六年前少了十二张,之后每年只少一两张;
直到婚库重开后的这半个月,销毁册突然连缺五张。
没有人大规模偷牒,但总会在需要改变某个人命运时,才从中取走一张。
其中两张已经出现:一张把宋氏药箱改成宗正寺急送,一张把顾明珠从活牢送往乱葬岗。
其余三张尚未露面。
“先找纸,不猜人。”顾惊澜道。
“有人先报破损,再把真印牒从验封窗递出去。”谢临渊道。
主簿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封印炉被抬了过来,炉底的积灰刚被清过,边缘却卡着半片未烧尽的纸角。
纸角上只剩“顾氏军急”四字,背面压着旧腰牌的圆痕。
主簿转身要走,玄策挡在门口。
“本官只是依旧例办事!”
“哪条旧例允许死人每十日领一张真印空牒?”邵明正问。
主簿仍想辩,裴云姝却从他袖口看见一根红线。
那线极细,蘸着婚仪旧库常用的金粉,与顾明珠囚衣中的红丝同色。
“你今早去过哪里?”
“本官一直在证库。”
“那婚库的线为何在你袖里?”
主簿下意识抬手掸袖,红丝反而挂在指甲边。
证库角落的旧牒柜被打开,最下层没有公文,只有一只狭长木匣。
匣中放着顾氏旧腰牌的蜡拓、王府灼痕拓影、顾明珠身量纸,以及两份尚未发出的真印文书。
第一份写给顾惊澜:慈宁院召入静养,三日不得出。
第二份写给谢临渊:照夜堂封门验煞,任何共命人不得近前。
两份文书时辰相同,路线相反。
有人让他们分开,还给两人都备了一份看似能够保护对方的理由。
主簿见最后两张底牌也被翻出,终于瘫坐在地。
六年前,他还是验封小吏。有人持顾氏军中急牌送来一批婚仪旧案,要求以“涉边军密证”为名加盖三司真印。
宋医正后来追查百日脉纸,正是从这扇窗查到了第一张空白外验牒。
主簿怕旧事败露,帮人从销毁册中继续偷留真印空牒。
近日,对方重新拿出旧腰牌拓样来找他,只要顾惊澜退婚、顾明珠死在王府箭下,六年前的账便会永远封住。
“递牒的人是谁?”顾惊澜问。
“每次都隔着窗。”主簿低头说,“声音有时像男,有时像女。我只认得一件东西:一枚缺了一齿的婚冠金扣。”
他还交代,窗外的人从不直接说杀谁,只说要护住谁。
六年前说护住边军军心,便把宋医正的警告压下;
今日说护住肃王性命,便把顾惊澜送去慈宁院;
又说护住顾明珠不受顾家牵连,便给她一张通往乱葬岗的真印牒。
“今晚还会有人来取回牒吗?”
主簿点头,“子初一刻。若两道文书已经发出,窗外会递进一张空白回执。”
顾惊澜让人把今晚子初的夜值牌照原样挂回,两道文书也照原计划发出。
递牒者若看见证库骤然停摆,便不会再靠近验封窗;他们只有不动声色,才能等到下一只伸进来的手。
子初一刻,验封窗被敲响。
一只黑布包裹从廊下的暗处推入窗中。来人没有先问回执,只压低声音道:
“顾姑娘已经奉召进了慈宁院,肃王也封在照夜堂。第一剂没成,今夜补送。”
顾惊澜站在廊柱后面,没有立刻现身。
他们等来的不只是取牒的人,
对方竟连他们今夜应该身在何处,都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