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议,逆齿铁装在三层证匣里抬进殿中,顾惊澜站在证匣旁,腰间仍系着肃王府婚库钥匙。
谢临渊与她隔着一列朝臣,昨日参奏的御史第一个出列。
“陛下,肃王私开婚库,顾惊澜以未婚之身共管王府婚仪,又在兵部会审中彼此维护。若再让二人共同查案,朝廷如何服众?”
皇帝的目光略过谢临渊,最后落在顾惊澜身上,“你先说。”
顾惊澜没有辩婚约,也没有替谢临渊回避,而是打开第一层证匣。
“臣女今日带来三件东西,请陛下与诸位先当殿验物。”
第一件,六年前离开婚库七日的婚冠。
第二件,昨日从靖武侯长子裴砚舟骨中取出的婚冠内齿。
第三件,昨日用三司证库真印递入兵部的假认亲状。
顾惊澜把三件证物放在同一张长案上,裴行川把逆齿铁放在白纸中央,再将婚冠内环悬于一尺之外。
铜环转到缺口朝东时,逆齿铁自己滚过半圈。
“回陛下,此物仍有扣命残性。裴砚舟体内那一截已取出,暂保性命,右足尚不能行走。”
皇帝问:“若昨日未取?”
季怀庚在殿外候证,由内侍代宣答复,“至多再等半个时辰。逆齿入膝,右腿再无保全可能。”
皇帝问:“婚仪旧物为何会进裴砚舟的腿?”
“还未查清,目前只能确认,六年前有人借肃王婚仪重修取得甲四旧模,又借顾承烈私印把宫造旧料运入顾家后库。”
“裴砚舟遇袭后,第一名军医由顾承烈带去,那名军医回京途中死亡。”
“昨日又有人用同一类旧腰牌取出镇威印,递交假认亲状,试图把臣女军功归回顾氏。”
她将证物推向前,“旧案一直暗中作祟,从未停歇。”
御史道:“正因如此,肃王更应回避。”
谢临渊出列,“回陛下,臣可以不主审。”
御史刚要接话,他又道:“但婚仪库不再交回慈宁院。”
殿中顿时传来一阵议论。
谢临渊把昨夜重写的婚库册页呈上。
慈宁院监理已被整行划去,下面只有婚约共管四个字,顾惊澜与谢临渊的名字并列在下。
御史道:“她百日后仍可离开,如何长期共管王府婚仪?”
“百日后她若离开,共管终止,”谢临渊道,“婚库永久封存。”
“殿下此言何意?”御史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字面之意。”谢临渊看向长案另一端的顾惊澜。
“本王的婚书只写过她一人的名字,她若不嫁,婚库不再为第二人开启。”
宗庙之下,朝堂之上,满朝文武哗然。
宗正寺官员的笔悬在册页上,半晌没有落下。
谢临渊把百日后可能失去她的结果,亲口交给宗牒记载。
宗正寺官员当场翻开肃王宗册:“殿下当真要把此言记入宗牒?”
“记。”
御史道:“婚姻关乎宗室血脉,岂能如此任性?”
静默许久,肃王的声音再次响亮朝堂:
“我心已许。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皇帝从龙椅上走了下来,移驾到顾惊澜跟前,“肃王为了你走到这一步,你意下如何?”
顾惊澜解下婚库钥匙,宗正寺官员刚想伸手收回,她却将钥匙放到宗册旁,没有推向任何人。
“臣女保留百日后的去留决定,是因为臣女的人生不能再由父族、王府或宫中替臣女决定。”
她看着谢临渊,“但百日未满,臣女也不会把肃王一个人留在宗册上茕茕孑立。”
顾惊澜取出百日附契,在“双方当面再问”之后又添了一行。
百日之内,婚仪旧案、婚书名分与双方处境,共同维护;任何一方不得因外力另换婚约之人。
她先签名,再将笔递给谢临渊:“肃王,你写不写?”
谢临渊跨过文武百官,缓缓走到她面前,与她并肩站到长案前,“写。”
手起笔落,“谢临渊”三字与顾惊澜的名字双双并排。
宗正寺官员把新附契一并收入宗册,穆老夫人作为侯府长辈列在殿外候旨。
听到内侍宣读附契,她把原先交给礼部的婚仪准备单取了回来。
“侯府不替她催婚期。”她把准备单交给程氏,“她什么时候愿意办,就什么时候准备。”
殿内,皇帝终于落下处置。
顾惊澜北境军功另册,姓名不归顾氏、不并王府;
军务参议身份保留至北境案结,兵部按其实际功劳另议封赏。
肃王不再单独主审婚仪旧案,保留阅卷、质询和证物提供之权。
顾惊澜作为婚约当事人与第三炉案经办人,同样保留封验与质询之权。
慈宁院婚仪旧库暂封,所有旧器转由四方共验;顾氏认亲状另案查办。
御史捧着卷宗退回班列时,满朝臣子都伸着脖子齐刷刷盯着宗册上的两个名字。
丹陛同心扶社稷,玉阶齐眉许平生。
退朝后,谢临渊把婚库钥匙递还给她,“宗册已经记下了,你往后可以不拿这把钥匙了。”
顾惊澜接过钥匙。“我要借到百日。”她把钥匙重新系好,“等百日到了,你再当面问。”
“本王记得。”
顾惊澜问:“若我一直不开婚库呢?”
“那我一直等下去。”
宫门外的风吹动钥匙下方那枚小金扣,那是惊澜昨日从婚冠上拆下来赏给他的,谢临渊已经系在自己的王印囊上。
顾惊澜伸手,把略歪的扣结重新系正,“先留着。”
“留到哪日?”
“留到我答复你。”
两人拾阶而下,听风楼的红线急信就在此时送到。
信上传来女牢里的一句话,顾明珠要见顾惊澜。
百日之约到头,谢临渊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