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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枝坐下来,也没绕弯子:“睡了。云姐,我想托你帮个忙。”

尤云是个爽快人,人缘好,路子也广。

听谢南枝说要帮忙,她立刻答应:“你尽管说。”

谢南枝把事情拣着说了,家里婆婆年纪大了,带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吃力,她想把人接到城里来,在侯府附近赁间小房子住。

不求多么宽敞,干净,清净而且离侯府近就成,价钱也不能太贵。

尤云听完,拍了一下大腿:“就这事儿?你早说啊!我有个表弟在城南牙行里做跑腿,哪条巷子有房要租,什么价钱,东家好不好说话,他心里一清二楚。我明儿就让他去给你打听,保准帮你找着合心意的。”

谢南枝连忙道谢。

尤云摆摆手,又凑近了些:“不过南枝,我多嘴问一句,你把婆婆和孩子接过来,府里那边可允许?虽说你是奶妈,可毕竟住在侯府后院里,家里人来城里租房子没关系,就怕管事妈妈会觉得你的心思不在这儿。”

谢南枝明白她的意思。

侯府的奶妈虽然出入相对自由,但毕竟吃住都在府里,如果家人离得太近,三天两头要出去探望,保不齐会被说闲话。

她想了想,道:“我打算赁了房子让婆婆和岁岁住,我平日还是在府里当差,休沐日再去瞧她们。只要不耽误照看乐乐,世子夫人那边应该不会说什么。”

尤云点头:“那就行。我表弟那人嘴巴严,不会到处嚷嚷。你先别急,我明儿就去找他,不出三五日准会给你答复。”

谢南枝把事先准备好的半吊钱塞过去,说是给表弟买酒喝的。

尤云死活不肯接,推了几回,谢南枝硬塞在她篓子里,尤云这才收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尤云问起岁岁长了几颗牙,会不会走路了,谢南枝一五一十说了,尤云听完感叹道:“孩子这个岁数最是离不开娘。

我家那小子当年也是,我进侯府当差那会儿他才刚会爬,第一个月回去看他,他躲在婆母身后不肯认我,我差点没哭死。”

谢南枝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跟尤云又坐了片刻,约好三天后再来打听消息,便起身告辞。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花园,正碰见姜沅芷抱着妙妙在晒太阳。

妙妙手里捏着半根磨牙棒,啃得正高兴,瞧见谢南枝过来,竟然伸着手咿咿呀呀地要她抱。

姜沅芷笑着把孩子递过来:“瞧瞧,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认准你了。刚才我哼你教的《小星星》,她安安静静听了两遍就睡着了。你是不知道,我昨夜可算睡了个整觉,今早上起来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三岁。”

谢南枝抱着妙妙逗了两下,心里却想着岁岁。

想着过些日子就能抱上闺女,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来。

当天夜里,谢南枝给乐乐喂了最后一顿奶,拍好嗝哄睡了,坐在灯下又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信仔细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闭眼躺下。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

她翻了个身,想着尤云表弟的事,又想着租了房子之后怎么布置,得给岁岁买一张结实的小木床,婆婆腰不好,要买靠垫。

她心里算着一笔一笔账,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尤云就跑来找她了,说昨天傍晚就托人给表弟带了话,估摸着两日后就有回音。

谢南枝连声道谢,尤云却拉着她的胳膊道:“南枝你放心,这事儿我替你上心呢。你只管把乐乐带好,房子的事交给我。我表弟别的不行,找房子是一把好手,保准给你找一个又近又便宜还清净的。”

谢南枝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半截。

剩下的半截,得等到真正租下房子,把婆婆和岁岁接进城里,才能彻底放下来。

……

韩姨娘最近心里不大痛快。

她嫁进长宁侯府做妾已有两年,虽说只是个姨娘,可仗着世子爷李彦桐偶尔去她院里坐坐,在府里也算有头有脸。

可自从那个姓谢的奶妈进了府,世子夫人顾淑柔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三天两头把谢奶妈叫到跟前说话,处得跟闺蜜一样。

韩姨娘坐在窗下绣帕子,绣了两针就撂下了。

她抬眼问站在旁边的丫鬟素心:“世子夫人今儿又让谢氏去正院喝茶了?”

素心垂着手回答:“回姨娘,是的。今早上抱了小少爷过去请安,在正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韩姨娘把帕子往桌上一摔。

她不是没想过在世子夫人跟前讨好,可顾淑柔那人面上客客气气,内里却待她十分冷淡,她送的汤羹和点心从来都是让人收下后就没了下文,连半句软话都换不来。

偏偏一个奶妈得了青眼,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

“素心,”韩姨娘招手让丫鬟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你去外头跟那几个婆子说说话,就说我听见的,那谢氏入府没几日,就借着抱小少爷的名头往世子爷跟前凑,世子爷从翰林院回来。走哪儿她跟哪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素心面露迟疑:“姨娘,这事儿要是让世子夫人知道了咋办?”

“让你去你就去。”韩姨娘剜了她一眼,“又不是让你指名道姓地说,就是茶余饭后提两句,让那些婆子自己传去。到时候传到世子夫人的耳朵里,就算她不信,心里也会膈应。”

素心连忙应下,屈膝退了出去。

她端着盆去晾衣裳,跟两个浆洗的婆子搭了几句话,不经意的叹了口气。

说府里新来的那个奶妈好大的本事,进府才两个多月,世子爷回府偶尔路过东厢房,她就抱着小少爷迎出来,那腰肢,扭得跟没骨头似的。

浆洗婆子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嘴上说着“可不能乱讲哇”,转头就把闲话传给了厨娘。

厨娘又在饭桌上说给烧火丫头听。

不过半天的功夫,“谢奶妈意图勾引世子爷”的说法就在侯府下人之间悄悄传开了。

传到最后,有人添油加醋,说亲眼看见谢南枝夜里给世子爷送汤。

又有人说世子爷的披风落在谢南枝房间了,第二天才派小厮偷偷摸摸去取。

越传越邪乎,但都找不到源头。

谢南枝是第二天清早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的。

尤云一大早端着水盆来她院里借热水,关上门立马就变了脸色:“南枝,外头有人在传你的闲话。说你勾搭世子爷,传得可难听了。”

谢南枝正在给乐乐擦脸,闻言手都没停:“怎么传的,说来听听?”

尤云把听到的学了一遍。

谢南枝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尤云急得跺脚,“这话传到世子夫人耳朵里可了不得!就算她知道是假的,一个奶妈被人这么编排,往后还怎么在府里待下去?”

谢南枝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摇篮里的乐乐抱起来:“我笑他们编得太离谱了。我进府两个多月,总共见过世子爷几回?哪一回不是世子夫人叫我抱乐乐过去请安的时候遇上的?再说了,世子爷见了我连正眼都不带多瞧一下,我上哪儿勾搭去?”

尤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李彦桐是侯爷的嫡长子,每日卯时出门去翰林院当值。

酉时回来就直接去正院陪世子夫人说话,偶尔也会去一趟韩姨娘的房间干点那事儿,跟谢南枝这个奶妈确实碰不上几面。

真要算起来,两人说过的话怕是连五句都不到。

“那也不能由着他们瞎传。”尤云道。

谢南枝把乐乐抱稳了,小家伙刚睡醒,手舞足蹈地抓她的衣领。

“不急。”她低头逗了逗乐乐,嘴角还带着笑,“世子夫人让我抱乐乐去正院给侯夫人请安,正好世子爷这个时辰该从翰林院回来了。碰上就碰上呗,大大方方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尤云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两句才走。

辰时三刻,谢南枝给乐乐换了件水蓝色的小罩衣,用薄被裹好,抱在怀里出了院子。

从后院到正院要穿过一道月洞门一条抄手游廊,沿路碰上几个洒扫的丫鬟,见她过来都低着头避让,可那眼神,分明藏着几分戏谑。

她没理会,抱着乐乐往前走。

正院的东次间,侯夫人正歪在榻上喝参茶。

世子夫人顾淑柔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账册对账。

谢南枝进来给老太太请了安,把乐乐递过去给老人家瞧。

侯夫人见了孙子眉开眼笑,伸手接过去逗了好一会儿。

正说笑呢,外头的丫鬟通报:“世子爷回来了。”

帘子一掀,李彦桐穿着官袍走进来,给母亲行了礼。

侯夫人把乐乐递还给谢南枝,笑着道:“你来得正好,你媳妇这几日正念叨你呢。”

李彦桐应了一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谢南枝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谢南枝抱着乐乐回了半礼,站在世子夫人身后,神态自若地哄着怀里的小少爷。

乐乐见到父亲,伸着胳膊冲李彦桐咿呀喊叫,谢南枝便往那边走了两步,好让李彦桐能看清儿子。

就这么两步。

屋里的丫鬟婆子好几双眼睛都盯着看,谢南枝抱着孩子走到李彦桐跟前,笑着说了句“小少爷认得爹爹了”,李彦桐捏了捏乐乐的手指头,还夸了句“养得真好”,然后便转过头去跟侯夫人说话。

谢南枝退回到世子夫人的身后,一言不发。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有一杆秤,人家一个奶妈,抱着主家的孩子让父子俩见见,这都是正常的。

跟那些传言里描述的勾勾搭搭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世子夫人顾淑柔也隐约听到了流言,命令管家暗中去查,随便揪出一个说闲话的杀鸡儆猴。

到了晌午,原来那些嚼舌根的声音就都消失了。

玉馨院,素心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韩姨娘把桌上的茶盏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气得脸都白了:“不是说叫你去传么?怎么传出去连一天都没撑住就没声音了?”

素心跪下来收拾碎片,战战兢兢道:“姨娘,奴婢确实传了。可今早上那谢氏抱着小少爷去正院请安,正好撞上世子爷回来,两个人在老太太跟前有说有笑地说话,光明正大,外人看了自然就不信那些话了。再加上世子夫人有意要袒护谢氏,出手镇压了流言。”

韩姨娘咬着后槽牙,指甲抠进掌心。

“滚出去。”

素心收拾了碎瓷片,躬着身退了出去。

韩姨娘坐在屋子里,盯着桌上的水渍慢慢往下淌。

她不服。一个奶妈而已,凭什么让世子夫人高看,世子爷也给她几分脸面?

她不信这人没有软肋。

等着瞧。

……

当天晚上,谢南枝刚哄睡乐乐,叶嬷嬷就推门进来了。

“南枝啊,”叶嬷嬷掩上门,声音压低了,“我刚从洗衣院那边过来,瞧见一件事。就是那个范思晨,这几天三番两次地往韩姨娘院子里去,有时候捧着点心盒子,有时候空着手。昨儿黄昏去了一趟,今天午后又是一趟。我数了数,这三天,她跑了四回。”

谢南枝正在叠乐乐的小衣裳,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一直没把范思晨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个小心眼。现在听叶嬷嬷这么一说,她心里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流言刚平复下去,范思晨就往韩姨娘的院子里跑这么勤,怎么看都不像是送点心那么简单。

“多谢嬷嬷提点。”谢南枝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认真地给叶嬷嬷道了声谢。

叶嬷嬷摆摆手:“我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是个本分人,别让人算计了。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嗯,我知道了。”

叶嬷嬷走了之后,谢南枝坐在灯下把这个事儿捋了一遍。

今日的流言,说不定就是出自韩姨娘之手。

她这次出手虽然没成功,但毕竟只是个开头。

范思晨偷偷跟她走得近,怕是有更大的阴谋等着自己。

她如今手里带着乐乐,万一被人设个套钻进去,轻则丢了差事,重则连累了家人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谢南枝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想了想,往后范思晨来她房里走动的时候,多听少说,不该接的话一句也不接。

至于韩姨娘那边,她暂时动不了她,但至少得知道那人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谢南枝把院门的插销又检查了一遍,才吹灯躺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