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渐渐偏西，湖面上的光也柔和了许多。
沈瑟在房中歇了半个时辰，便坐不住了。
她将江行舟替她准备的披风搭在臂弯里，走到桌旁，看了看那一小筐山梨。
果子已经被玄冥重新收拾过，摔破的几颗单独放在一边，其余的则整齐地码在竹筐里。
沈瑟伸手拿起一颗，刚要往袖子上擦，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住。
“不是刚吃过？”
江行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沈瑟回头看他。
“我就看看。”
“看果子需要往嘴里送？”
“……”
沈瑟默默将山梨放回去。
这人如今管她，真是越来越有经验了。
江行舟见她一脸不服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不是想去湖边？”
沈瑟立刻把山梨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走！”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街道往湖边走去。
缙云镇的湖不算小，湖岸修着一条青石路，岸边停着几艘小船。有渔夫坐在船头整理渔网，也有附近的百姓带着孩子在湖边玩耍。
湖面上偶尔有船只经过，船夫撑着长篙，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沈瑟走得不快，一路上却看得兴致勃勃。
她先看了湖边卖鱼的小摊，又停下来瞧了瞧一个老妇人编竹篮，最后被一阵香味吸引，走到了卖烤鱼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前架着一口长条形的铁炉，几条处理好的鱼正放在炉上烤着。
鱼皮被烤得微微发焦，刷过的酱汁泛着油光，旁边还放着切好的葱段和几样香料。
沈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摊主见有客人，立刻热情招呼。
“姑娘，要不要尝尝咱们缙云镇的烤鱼？都是今早从湖里捞上来的鲜鱼，现烤现卖！”
沈瑟闻着香味，正要开口，江行舟先问道：“鱼刺多吗？”
摊主一愣。
“这鱼刺不算多，不过也得仔细些。”
江行舟转头看向沈瑟。
沈瑟眨眨眼。
“我可以吃鱼。”
“知道。”
江行舟说着，又问了摊主几句，最后挑了一条个头不大的，让他少放些辛辣调料。
沈瑟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交代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江行舟。”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娘了？”
江行舟转过头。
“你娘也会管你吃什么？”
“那倒不是。”
沈瑟忍着笑。
“她只是会在我吃零食的时候念叨我。”
江行舟淡淡道：“那看来，我与咱娘倒是有些相似。”
沈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摊主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对夫妻说话有趣，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没过多久，烤鱼便端了上来。
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炭火香气，酱汁的咸鲜恰到好处。沈瑟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
江行舟替她挑去鱼刺，才将鱼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沈瑟吃了几口，忽然问道：“这鱼每天都能卖这么多吗？”
江行舟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她。
“不是说好今日不谈生意？”
沈瑟顿时有些心虚。
“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便随口问问。”
江行舟将挑好的鱼肉递给她，神情平静，仿佛根本不在意她问了什么。
沈瑟反倒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头吃鱼，决定这次一定不再追问。
谁知刚吃了几口，便听见隔壁摊位传来一阵争执声。
“你这鱼明明是昨日剩下的，怎么还敢说是今早刚捞的？”
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她手里拿着一条烤好的鱼，脸色不太好看。
摊主急忙解释。
“这位娘子，你可别冤枉人！我这鱼都是今日现收的，哪里来的隔夜鱼？”
“那你倒是说说，这鱼怎么一股腥臭味？”
“鱼本来就有腥味，哪能一点儿都没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引来了旁人的围观。
沈瑟原本没打算理会，可听见那妇人说鱼有异味，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她做过吃食生意，知道食材新鲜与否有多重要。
但隔着一段距离，她也看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行舟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声问道：“想过去看看？”
沈瑟摇头。
“算了，人家做生意，咱们也不清楚前因后果，不好随便插手。”
江行舟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沈瑟继续吃鱼。
只是没过多久，那个年轻妇人便气冲冲地将鱼放回摊上，转身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隔壁摊主却仍在骂骂咧咧，说那妇人故意找茬，想讹他的钱。
沈瑟听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
她并不打算因为一场争执便断定谁对谁错。
不过，这件事倒让她想起了邬遇之。
果脯店和烤肉店想要长久经营，最重要的并不是一时卖得多好，而是让客人吃得放心。
尤其是吃食生意。
一旦食材出了问题，哪怕只有一次，也可能让客人再不愿登门。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江行舟将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她的碟子里。
“又想起铺子的事情了？”
沈瑟抬头看他。
“有一点。”
“既然如此，回去便给邬遇之写封信，把你想到的事情告诉他。”
“可以吗？”
“有何不可？”
江行舟语气从容。
“你不必亲自去铺子里盯着，也不必为了这些事费神奔波。想到了，交代下去便是。”
沈瑟听着，心里渐渐松快了些。
她点了点头。
“好，等回客栈我就写信。不过今天不写。”
江行舟问：“为何？”
“因为我还没逛完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
江行舟失笑。
“好，那便继续逛。”
两人沿着湖岸慢慢往前走。
走到一处岔路时，沈瑟发现前面围着不少人，隐约还有叫卖声传来。
她好奇地踮起脚尖。
“那边是什么？”
玄冥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闻言往前看了一眼。
“回王妃，似乎是镇上的人家在卖莲藕。”
沈瑟眼睛一亮。
“莲藕？”
玄冥点头。
“听说这湖边有不少人种藕，每到这个时节，便会挖出来拿到镇上卖。”
沈瑟立刻来了兴趣。
“走，看看去。”
江行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提醒道：“慢些。”
三人走近一看，果然是几个村民在卖莲藕。
有的莲藕已经洗净，整整齐齐地摆在竹筐里；有的还沾着泥，旁边放着木盆，村民正用水将泥土冲掉。
摊前挤满了人。
“这藕怎么卖？”
“大的十二文一斤，小的十文。”
“这么贵？别家才卖八文！”
“那你去别家买呀！我这藕刚从泥里挖出来，新鲜着呢！”
摊主说话爽快，讨价还价的人也不少。
沈瑟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这些莲藕的大小相差很大，有些粗壮饱满，有些却细得像手腕。摊主没有将它们分开售卖，而是混在一起，按斤称重。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她如今只是个路过的客人，对当地的种植情况一无所知，没必要看见什么便急着指点。
况且，莲藕能做的吃食不少，却不是什么东西都值得拿来做生意。
她正准备离开，摊边一个年轻妇人忽然抱着一只竹篮走过来。
“婶子，你这些小藕还卖不卖？”
摊主看了她一眼。
“卖啊，怎么不卖？”
年轻妇人将篮子里的几节细藕拿出来。
“那这些呢？我家地里挖出来的，个头太小，拿去卖没人要。你要是肯收，我便便宜些卖给你。”
摊主看了一眼，摆摆手。
“这么细的藕，洗起来麻烦，削皮也费工夫，收回来卖给谁？”
年轻妇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她低头将莲藕重新放回篮子里，小声道：“那我再去别处问问。”
沈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摊上那些细小的莲藕，若有所思。
江行舟低声问：“怎么，又有想法了？”
沈瑟回过神，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我发现，出门逛一趟，比坐在屋里想事情有意思多了。”
江行舟牵住她的手。
“那便多逛些地方。”
沈瑟没有再看那只竹篮，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湖面上的风轻轻吹来，带着些许水汽。
远处有人摇着小船归岸，岸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瑟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不用急着赶路，不用急着赚钱，更不用时时刻刻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偶尔停下来看看别人如何生活，看看这世间寻常的烟火气，也是一种难得的收获。
至于那些尚未成形的念头，就让它们先留在心里。
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慢慢琢磨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