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翼斩成两段，用豉油、糖、料酒腌上；番茄切成块；菜心洗净沥干；排骨焯过水，和冬瓜一起放进汤煲里，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煲。
钟瑶的动作不算快，却有条不紊，看得出是有底子的。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霍雍问。
“外祖父。“钟瑶手上不停，“他一个人带我，什么都教。他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得能照顾自己。做饭是最基本的。“
她顿了顿，又说：“他还说，做饭跟染布一样，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对。“
霍雍靠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厨房里，有他这些年少见的踏实。
“那现在，“他卷起袖子，走进厨房，“我该做点什么？“
钟瑶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砧板上的葱和姜：“帮我切葱姜。葱切葱花，姜切片。“
“好。“霍雍走到砧板前，拿起菜刀。
他几乎没进过厨房。可他的手，出奇地稳。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匀称，葱花切得细而匀，姜片厚薄一致，像经过丈量。
钟瑶看呆了，半晌才道：“……你以前真没做过？“
“真没有。“霍雍头也不抬，“不过，看一遍就会了。“
“你这双手，“钟瑶由衷道，“不去做厨子可惜了。“
“做厨子，只给你一个人做。“霍雍把切好的葱花、姜片归拢到碟子里，“外人，不配吃。“
钟瑶被他这句话噎得心口一跳，低下头，假装专心看锅：“……行了，葱姜够了。你去把番茄切了吧。“
“番茄怎么切？“
“先对半，再去蒂，切滚刀块。“钟瑶道，“别切太小，炒的时候会化。“
“明白。“霍雍应道，拿起番茄，先在手里掂了掂，学着她的样子，下刀。
番茄在他手里服服帖帖，滚刀块切得利落，大小匀称，几乎每块都一样。
钟瑶看着那盘切好的番茄，忽然有一种“天赋这东西，真是拦不住“的感慨。
“霍雍，“她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学什么，都这么快？“
“看兴趣。“霍雍道，“有兴趣的，学得快。没兴趣的，看一眼就忘。“
“那做饭，算你感兴趣的？“
“算。“霍雍看着她，认真道，“因为你做给我吃。“
钟瑶低下头，耳朵烧得更厉害了。她没接话，转回身，把腌好的鸡翼下了锅，嗞啦一声，油花四溅，香气一下子蹿了起来。
“豉油鸡翼，要小火慢慢煎，煎到两面金黄。“她一边翻动一边说，像是在掩饰什么，“你看着点，别让油溅着。“
“我看着。“霍雍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掌勺。
厨房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空间忽然就显得有些窄。钟瑶往左边挪了挪，霍雍也跟着挪了挪；她又往右，他也往右。
“你跟着我挤什么？“钟瑶忍不住笑。
“怕你够不着。“霍雍道，“你退一步，我补一步，省得你来回跑。“
钟瑶被他这句话弄得又好笑又心暖，索性不躲了，就让他站在身侧。
锅里的鸡翼煎得金黄，她下豉油、糖、水，盖上盖子，小火焖着。又转身去蒸鱼——水已经烧开了，她端上鱼盘，盖盖，看表：“八分钟。“
“我帮你看着。“霍雍道，“你弄别的。“
“好。“钟瑶洗了手，去拍蒜，准备炒菜心。
厨房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可那点默契，却像水一样自然——钟瑶一个眼神，霍雍就知道要递什么；霍雍伸手，钟瑶就把盘子递过去。一来一回，顺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霍雍。“钟瑶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让我觉得，“她顿了一下，“这日子，好像比想象中，更有烟火气。“
霍雍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灶火映得柔和的脸，忽然伸手，轻轻把她额前滑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钟瑶僵了一下，没有躲。
“烟火气，是好东西。“霍雍收回手，声音平稳，“我从前一个人吃饭，饭桌上总是空的。今天不一样。“
“那你以后，别一个人吃了。“钟瑶低着头，翻炒着锅里的鸡翼，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也是吃；两个人，也是吃。多双筷子的事。“
“那我不是白赚了？“霍雍道，“四菜一汤，换一副碗筷。“
“美得你。“钟瑶终于忍不住笑出来，“那得看表现。下次来，碗你洗。“
“行。“霍雍应得爽快，“碗我洗，灶台我也擦。你只管掌勺。“
钟瑶低下头，没接话。可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八分钟到了。
钟瑶掀开锅盖，一股鲜香扑面而来。鲩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白嫩，姜丝翠绿，淋上滚油和豉油，嗞嗞作响。
“好了。“她端着鱼盘出来，“开饭。“
四菜一汤，摆上桌。
清蒸鲩鱼、豉油鸡翼、番茄炒蛋、蒜蓉菜心，中间一煲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
霍雍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菜，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怎么了？“钟瑶问，“不合胃口？“
“不是。“霍雍道，“我在想，我有多久，没吃过这样一桌热腾腾的、有人亲手做的饭了。“
钟瑶心里一软，拉开椅子坐下：“那就多吃点。以后想吃，随时来。“
“好。“霍雍在她对面坐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抬眼看向她：“火候刚好。“
“那是。“钟瑶眉眼弯起来，“外祖父教的，八分钟，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
“你这外祖父，“霍雍道，“是个明白人。不光会染布，还会教人过日子。“
“是啊。“钟瑶低头喝汤，“可惜他走得早。不然，该让他看看，我这一桌菜，端给谁吃了。“
霍雍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到她碗里：“那这顿饭，我替他尝尝。你做的，他一定觉得好。“
钟瑶抬起头，望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吃菜。可那顿饭，她吃得格外慢，好像想把这一刻，记得再久一些。
吃完饭，钟瑶要收拾碗筷。霍雍拦住她：“我来。“
“你会洗碗？“
“看一遍就会。“霍雍端起碗筷，走进厨房，“你歇会儿。“
钟瑶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她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打开水龙头，卷起袖子，有模有样地洗碗——动作不算熟练，却认真，一只一只，洗得仔细。
“表现得很好，值得夸奖，再接再厉，霍先生！”钟瑶笑嘻嘻的夸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