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港城,热得像要烧起来。
六月底那波反弹,冲到六月中见了顶,恒指一度摸到四百六十多点,市场一片欢腾,人人喊“牛市归来”。可进了七月,风向忽然就变了。
不是慢慢跌,是连着往下砸。
第一天,跌几十点;第二天,又跌几十点。报纸头版那个“曙光在望“的大标题还挂在报摊上没撤,可行情,已经掉头向下,一路阴跌,收都收不住。
证券行门口,前些日子排队抄底的人,如今挤着往外跑。
“跌了!又跌了!”
“我就说不能信那个反弹!这下套牢了!”
“完了完了,我的积蓄啊!”
此起彼伏的哀嚎,混着七月的热浪,在证券行门口翻滚。有人蹲在台阶上,抱着头,半天不起来;有人红着眼眶,攥着交割单,像攥着一纸判书。
钟瑶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份报价单,神色平静。
六月中旬那波反弹最疯的时候,她留了一半作观察,没有急着全出。不少人劝她:“行情这么好,留着多涨涨。“她没接话,只是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反弹冲得太高、太疯,就一股不留。
如今,到了该兑现这个规矩的时候了。
她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拨了个电话给陈生:“我之前留作观察的那一半,现在全出了。”
陈生在电话那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钟小姐,您这电话打得正是时候!这两天真跌得凶,好多客户都慌了,满仓套着出不来。您那批货——不对,您那批票,我昨天就帮您出了大半,今天剩下的,一开市就全部清干净了!”
“辛苦你。“钟瑶淡淡道,“落袋了就好。”
“钟小姐,“陈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佩服,“说真的,我在证券行做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这样的。六月份大家抢着抄底,您出货;现在大家哭天抢地,您早清完了。您是怎么料到这波的?”
“不是料到的。“钟瑶道,“是它本来就是反弹。反弹的钱,赚到就走。剩下的,本来就不是我的。”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七月的天,阴沉沉的,蝉鸣聒噪,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慌乱。
她想起六月在茶餐厅遇见的那个眼镜汉子。不知道他梭哈进去的那些积蓄,现在怎么样了。
她依旧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
她只是再次提醒自己——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靠赌赢一辈子。所有的机会,都藏在耐心和清醒里。
午后,苏晚跑进来,脸色有点白:“钟瑶,你听说了吗?市场跌得好凶,好多人都在割肉。隔壁厂那个老板,前阵子把厂里的周转金都拿去炒股了,现在套得死死的,天天唉声叹气。”
“周转金炒股?”钟瑶皱起眉,“这不是拿身家性命去赌。”
“是啊,”苏晚心有余悸,“还好咱们钱都在账上,没乱动。你说,他怎么就敢把厂里的钱都投进去呢?“
“贪。“钟瑶淡淡道,“见人涨,就眼红;怕错过,就追高。这一追,就把命都搭进去了。我早就说过,投资的钱,必须是闲钱,不能拿工厂周转的钱去赌。“
苏晚点点头,又望着她,由衷道:“钟瑶,我现在是真服你了。六月那么多人喊着抄底,就你一个说'反弹而已',还真的拿着小钱试了水就走。现在一跌,全验证了。“
“不是神,“钟瑶笑了笑,“是市场在那里,牛市里栽跟头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栽在'以为到底了'这五个字上。“
她顿了顿,道:“跌的时候,不是怕的时候;真正要怕的,是那种'大家都在赚、就我还没上车'的慌。那种慌,最要命。”
苏晚用力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傍晚,阿杰也来电话了。
“钟小姐,”阿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荃湾那个厂房的老板,又松口了。这次他主动让到九十万,说实在撑不住了,银行催得紧,要您肯接,他立马办手续。“
“九十万?“钟瑶挑了挑眉,“前阵子还一百二十万,这就掉了三十万。“
“可不是嘛。“阿杰道,“他说,这波反弹的时候他还能扛一扛,想着股价能回来,先把厂子留着。现在一跌,银根又紧,他是真撑不住了,只想赶紧套现。“
钟瑶沉吟片刻,道:“九十万,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产权要干净,欠银行那笔,我要先查清楚。要是没问题,我就接。“
“明白。“阿杰道,“我明天把他那边的手续,给您拿过来过目。“
挂了电话,钟瑶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七月的暴跌,把很多人打回了原形。可对她来说,这才只是开始。
真正的机会,在十二月。到时候,会有更多撑不住的老板,像荃湾那个厂房主一样,主动把家底贱卖出来。她手里握着的现金,就是那时候的枪。
她有的是耐心。现在要做的,只是等。
一连几天,市场都在跌。
中环的证券行门口,从早到晚挤满了人。有割肉的,有补仓的,有哭天抢地的,有沉默抽烟的。茶餐厅里,从前聊的是“哪只票要涨“,如今聊的是“又亏了多少“。
钟瑶照常去厂里,照常对账、看样、排产。
股市的腥风血雨,仿佛跟她隔着一层,进不到她心里。
这天中午,她在厂附近那家茶餐厅吃饭。
老板认出了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钟小姐,还是你稳。你看隔壁街那间证券行,这几天门口哭的哭,骂的骂,前阵子还人人喊着发财,转眼就——“他摆摆手,“哎,这股票,真是碰不得。“
“这话在理。“老板连连点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算是看明白了——但凡想着一夜暴富的,最后多半都栽了。反倒是您这样,稳扎稳打的,才走得远。”
钟瑶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她知道,这世上能听懂这话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总要自己栽过跟头,才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