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
苏梨眨了眨眼睛。
可倚纯的头压得更低了。这下子,他连长长的丹凤眼睫毛也转了过去,只给妈妈看一个通红的耳朵尖。
倚诚好像弟弟的小翻译官:
“妈妈,艾米丽是纯的同班同学。纯喜欢艾米丽!他们两个结了婚——”
哈?
苏梨被这消息给打得措手不及。还不到七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结婚?
她和慕飞不是没想象过小孩子们将来早恋怎么办。慕飞还说,怎么可能,他们父母两个都不是心易情动的人。
三个孩子都晚婚还比较可能。
但这,这也太早了吧??
这像谁啊!
苏梨看着倚纯咬着小嘴唇,捏着发夹不放,先定了定心,兴许就是小孩子们两个比较玩得来,过家家订婚结婚还不是一天一回。
苏梨决定换个方向问:
“纯,妈妈想听你自己说。你拿妈妈的水晶球换了艾米丽的发夹?”
“可是,妈妈,这不是艾米丽的发夹。”
倚诚说。
“是艾米丽妈妈做给艾米丽的发夹。”
倚诚说完,倚纯也跟上说:
“……因为艾米丽之前戴着发夹来学校。她说,她妈妈跟她说这是她做的魔法发夹。只要戴在头上就能实现愿望。
“艾米丽的爸爸常年在英国。
“她说她一戴爸爸就回来了!她的感冒也好了!
“艾米丽一开始还不肯换。因为是她妈妈做的。我说,我说……”
倚纯的嗓音稚嫩,但慢慢低了下去。
“我妈妈也有宝贝……”
魔法发夹。
苏梨蹲着,哭笑不得。
她刚托着额头,想嘲笑自己是不是生了两个小傻瓜,居然相信发夹有魔法。
可她一抬起头,却看到诚和纯两兄弟手牵着手。
小孩子的眸子又澄澈、又焦急,看着她的目光甚至认真又严肃。他们从上面往下看进她这个做妈妈的眼睛。
苏梨的心里一紧。
她都曾经相信,小小的雪花水晶球能满足她的愿望。
人们相信生日应该许愿,相信流星划过天边就能带来祝福,相信过年说万事如意就会开门红。
为什么小孩子不可以相信魔法发夹。
随着年龄增长,人们可以相信的东西就越来越少。
到最后,大人们只能寄希望于流星,或者假装还在做过生日过年许愿这种一年一次的东西……
有一天,人也许就什么都不能相信了。
苏梨的眼睛微微湿润了。她把两个孩子都往自己怀里拢了进来:
“那,诚,纯,你们许了什么愿?许要妈妈回家来?”
倚诚很用力地点头。但紧接着,他又说:“还有……”
“还有。”
苏梨很认真地凝起眉毛想:
“你们也想要爸爸快点回来?”
两个孩子一齐点起头。
但是倚纯又说:
“……可是,艾米丽说过了,发夹要有魔法,一定要戴到头上!我想……送给妹妹……”
倚诚也说:
“我也想……妹妹如果能快点回家……”
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又一起红了眼眶,掉下了泪珠子。
苏梨擦完左边的小鼻子,又擦右边的小脸蛋。
明明是她的两个最宝贵的孩子,明明是外人眼里投胎托了鸿福、是顾家的两个小少爷,怎么诚和纯哭得好像全世界最委屈的两只小苦瓜一样?
“不哭了。多大点事呀。”
苏梨只能马马虎虎地哄着。哄人她最不擅长了。哄人这活,她和顾慕飞都是世界第一差等生。
但苏梨也真心觉得没什么。
倚诚倚纯都没做坏事,只是拿妈妈的水晶球去换了同学妈妈的魔法发夹而已。
这能算什么错误呢?
她软着声音说话:
“这样,明天,明天妈妈就把发夹给妹妹送去好不好?”
苏梨接过倚纯递上来的发夹,一边来回擦着孩子们的眼泪说:
“小傻瓜们。
“妹妹后天就能出院啦。明天,妈妈先带你们去看妹妹,你们两个再亲手给妹妹戴上……”
说着,苏梨站起身。
“谢谢你们都告诉了妈妈。
“但今天很晚了。来,小孩子不可以晚睡哦。”
她一手挽起一个孩子的一只小手。
“妈妈,”倚诚忽地仰起小脸,“妈妈今晚不要走好不好?”
倚纯也仰起小脸:“妈妈,我们今晚可不可以……”
兄弟两个彼此对视一眼:
“和妈妈一起睡!”
苏梨怎么可能忍心说不好。
倚诚和倚纯小时候睡在她设计好的婴儿房里。晚上保姆们带去洗漱好,就放回婴儿房,慕飞和她总陪着孩子们玩少许。倚诚倚纯玩累了,往往倒在爸爸妈妈身上就睡。
到今天,兄弟两个都有了自己的房间,也几乎从没黏过她和慕飞一晚。
“行。小黏人精们。来。”
顾园太大,从书斋走去苏梨原来和顾慕飞的小院套间又好久。
苏梨说了,要把外公生前的正房再留段时间,留久一点,不能人走灯灭。他们小夫妻本就有自己的家,只在周末回顾园住,他们留着房间就当外公还在。
月影婆娑。苏梨牵着一双儿子走过湘竹和香樟的碎影时,孩子的心最真最浅,兄弟两个已经说说笑笑、彼此斗嘴,玩闹起来。
苏梨忽地想起来。
倚诚倚纯出生后,最开心最宠溺他们的就是外公。
她和慕飞说好了就当没看见。反正,倚诚倚纯在家被管得严,周末才和外公一起玩,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天。大人还需要时不时放纵呢!
那时,九十多岁的外公一见倚诚倚纯,就总爱一边拎着一个。
老人明明腿脚不好,走过顾园时嘴上还要说:“哎呀,多亏我的两个孙孙扶着我!”
后来外公坐上轮椅,带着孩子们逛顾园时,嘴上又说:“哎呀,多亏我的两个孙孙帮我推车!”
明明,是两只小猴子一边一只地挂在外公手臂上,把那些鹤氅啊圆领袍啊直裰啊都给揉皱……
可惜,倚臻来得晚了点。
苏梨看着月亮慨叹。外公过世一年,其实,再没人这样惯着倚诚倚纯两个了。
“妈妈!你看这颗竹子好像大扫帚!”倚诚扳弯一枝新生的湘竹来给她看。
“才不像扫帚!明明是魔法棍!咻咻咻——”
苏梨捂着嘴唇,被两只长相这么俊、行为这么幼稚的小猴子又气又笑,“竹子可会划伤手!”她赶紧跟上。
到了床上,两个孩子又乖巧的很,洗漱后都换好印花小睡衣,在妈妈床上一边一个抱紧妈妈。
他们大概折腾了一天,小孩子的表达能力有限,做父母的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为发夹、水晶球、家长会这么多这么复杂的事怎样揪心一天,永远也不能感同身受,只能看到他们好像没心没肺,睡着得特别快。
苏梨听着孩子们的呼吸,闭闭眼睛。又一晚,她的孩子们又长大了一天。
而又一晚,她和慕飞又老去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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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早上,苏梨带着儿子们在顾园小亭子里吃早饭。她一边喝咖啡,一边吩咐总管家备好车,今天她要带儿子们去看肺炎快好了的妹妹倚臻,顺便感谢俞赫替她的班。
俞赫昨天说:“知道你忙不过来,但小孩子的心情你不能不管。你把真真交给我一晚,也去陪陪我的干儿子们。梨花,他们都还没满七岁啊!”
俞赫说的对。
所以昨晚苏梨也吩咐下去,让顾园后厨做了许多不重样的精致小点心,都分开包装,放在纸盒里。
俞赫最喜欢吃甜。而且这些俞赫要是吃不了,也可以让俞赫拿去新跳槽的慕尼黑再保险办公室,给下属茶歇,或者送去给客户做人情。
苏梨想着茶点的事,一转头看着两个儿子围着她剥茶叶蛋、吃鱼片粥。
“啊呀,接着碗点啊!皮剥在这只小碟子里。”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茶叶蛋也剥得歪歪扭扭,鱼片粥都滴在了胸前的餐巾上,和他们的爸爸一点也不一样。
苏梨歪歪头:顾慕飞小时候也这样子吗?
“这要是让你们洁癖的爸爸看见,又要喊你们‘祖宗’了!”
苏梨把话说完,正要拿过餐巾给孩子们擦手。她嫌擦不干净,粘粘的,又要去拿桌子正中央的湿纸巾。
苏梨一站起身一抬头,那边簇簇垂丝海棠下面走过来的,不正是……
倚诚和倚纯端着勺子,小脸都白了一点。
顾慕飞在桌面放下一只深蓝色的纸袋子,看不出是什么,也不说话。他绕过早餐桌,先清浅地亲上太太的脸颊。
他稍微敞开的白衬衣领凑近。苏梨一下子就闻到混合着酒店、飞机和大地暖木香的淡淡气味。
“你不会……”苏梨摸了摸脸颊上微微的湿痕,“你真凌晨四点结束家长会,直接就747飞回来了??”
“嗯。”顾慕飞轻轻咳,“封闭会谈结束了,没必要久留。喏,时间仓促,这是伴手礼。”
他垂下眸,把深蓝纸袋往苏梨面前一推。
但紧接着,这双丹凤眼就横扫了出去。
“早饭吃完了?”
顾慕飞柔声细语地问。
两个儿子各自抱着吃得狼藉的小空碗,顶着像苏梨的样子和一双像顾慕飞的丹凤眼,朝爸爸点点头。
“很好。”
顾慕飞又轻轻咳。
“倚纯!倚诚!”
两个孩子都“唰”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去亭子外立正!说,谁批准你们擅自动妈妈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