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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食味长安 >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够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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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卖得比杏娘预想的快得多。

第一批二十罐,一天半就卖完了。

第二批二十罐还在坛子里封着,才放了三天,吴老太太又来问了——她说上次买的那罐快吃完了,她儿子回来吃了也说好,让她再买两罐带走。

接着王老板也来了,说他那罐还没开,先定一罐备着。

马师傅路过也进来问了一句。

杏娘蹲在常乐坊后院,打开一坛还没到时间的酱,用筷子尖挑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送进嘴里。味道还差一点,发酵的时间不够,酱味有,但后味还没出来,现在开坛可惜了。

她又把坛口封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吴老太太说:“吴姨,再等两天。这一批还没到时候,现在开坛味道差那么一口气,吃了不值当。“

“那行,我先定两罐,到时候来拿。钱先放你这里,省得我到时候忘了带。“

吴老太太放下两罐的钱就走了,连价都没还。

后面的王老板也跟着说先定一罐,马师傅也放了一罐的钱。

杏娘手里捧着几串铜钱,看着三个人背影消失在巷口,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二十罐两天卖完,这不是“多卖点“的事。这是客人愿意先付钱等货。她做面做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提前付钱等一碗面的。面是现煮现吃,吃完了就走了。

但一瓶酱,有人愿意等,有人愿意先给钱再拿货。这东西跟面不一样,这东西能存得住。

这让她重新想了一下酱这件事的份量。

但问题摆在眼前:阿禾一个人,五天才出二十罐。

而现在延福坊和常乐坊两边加起来的客人,一天就能吃掉四五罐。

二十罐撑不了五天。

而且现在有人开始提前预定了,实际需求比卖的还多。

杏娘去找阿禾,想跟她说能不能试着加快一点——把发酵时间缩短,或者一次多做一点。

阿禾正在后院洗坛子,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条壮实的胳膊。听了杏娘的话之后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发酵的时间不能短,短了味道不对。做酱这个东西,你急它不急。一次多做一点倒是可以,但我一个人做不了更多了。

洗坛、晾坛、和面、拌料、装坛、封口,我一个人一天只能做四坛的量。再多就不行了,院子也摆不下。“

杏娘没有逼她。

她碰了一下就放下了,心里想的是——做酱和做面一样,急不得,但也不能停。

她知道阿禾说的是实话——常乐坊的后院不大,摆下四坛已经占了大半地方了。

而且做酱不是面,做好了放在那里几天不动就可以。

酱每天都要人盯着,要翻坛、要透气、要检查有没有坏。

但问题还是要解决。

她回到延福坊之后,一个人坐在柜台前面写了半天——把酱的成本、时间、产量和需求全写在了一张纸上。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纸,得出两个选择:一个是涨价,把需求压下去;一个是再招一个人,扩大做酱的地方。

杏娘决定先不急着做决定。她打算先看看阿禾怎么说。

当天晚上她回到常乐坊的时候,阿禾还在后院忙,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在洗最后一只坛子。她看到杏娘来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但擦洗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用动作告诉杏娘“我能干“。

杏娘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马上说话,就看着阿禾忙。

阿禾把最后一只坛子封好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杏娘——她知道杏娘回来是要跟她谈什么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着等杏娘开口。

月光照在院子里,酱坛的影子一排一排地落在地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支等着出发的队伍。

“阿禾,我想再招一个人,跟你一起做酱。“

阿禾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但你一个人一天做四坛,二十罐酱两天就卖完了,剩下三天没货卖。钱摆在眼前,咱们赚不到。“

阿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着头说了一句:“我不想教别人。“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杏娘早就猜到了。

阿禾不是干不了,她是怕——怕教会了别人,她就没有用了。

布庄关了之后她找活找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稳定的活,她不想失去。

这种心情杏娘太懂了——她自己也是从什么都没有做起来的。

“没让你教。我教,你帮忙带一下。做出来的酱还是你管,新来的人给你打下手。“

阿禾抬起头看了杏娘一眼,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哄她的。

“而且你的工钱不会变。不管以后有多少人做酱,你永远是第一个学的,以后做酱这块你说了算。“

阿禾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但嘴里没有应声。

杏娘让阿禾在老乡里再找一个踏实的人来,最好是阿禾信得过的。

阿禾想了两天,带了一个人来——一个叫阿芸的姑娘,比阿禾小一岁,十八,是阿禾在布庄时的工友。

布庄关了她也失了业,一直在打零工,给人缝补衣裳、浆洗衣物,一天赚不了几文钱。

阿芸比阿禾话还少,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不怎么看人。

杏娘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答完了又低下头。

但她干活不偷懒——杏娘让她洗几个坛子试试,她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干,洗完了还把坛子倒扣在架子上晾好,连坛沿都擦得干干净净。

杏娘让她试了两天,就留下来了。

工钱和阿禾一样,一个月一百五十文。

做酱的地方是个问题——常乐坊后院摆不下更多的坛子了。

原来的四坛占了靠墙的一排,再添只能往中间摆,但中间还要过人、还要放水缸,挤不下。

杏娘想了想,把常乐坊铺子后面那个放杂物的小棚子清了出来——里面堆了一些旧桌椅和破筐子,她把能用的搬到阁楼上,不能用的劈了当柴烧。

棚子不大,但搭了两排木架子之后,能摆下八坛了。

阿禾和阿芸两个人一起做,一天能做六到七坛,五天一炉,一个月能出将近四十坛——按一坛二十罐算,就是八百罐。

杏娘算完这笔账之后吓了一跳。八百罐酱,一罐五文,就是四千文。成本刨掉人工和原料,净利差不多两千五百文——比一个铺子一个月的流水还多。

但她也知道,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实际能卖多少,要看有没有那么多人买。

她没有一下子做那么多。她让阿禾和阿芸先按一天六坛的量做着,先看看市场能不能吃得下。

第一批两个人一起做的酱出坛那天,杏娘在延福坊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了十罐酱做试吃。她在旁边贴了一张纸:“一味居杏娘酱,五文一罐,先尝后买。“

那天下午,十罐试吃全被吃完了。卖掉了三十四罐。

三十四罐一天卖完,杏娘心里有底了。

她回到常乐坊把结果告诉阿禾的时候,阿禾正蹲在院子里洗酱坛,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有点黑的手臂。

听到杏娘说一天卖了三十四罐,她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半干的坛子在手里悬着。

“三十四罐?“

“嗯。就一个下午。“

阿禾低头算了一下。一罐五文,三十四罐就是一百七十文。一百七十文,她做了这么多年工,从来没有一天赚出过这么多钱。虽然这些钱不是她的,但她做的东西一天卖了一百七十文。

她在脑子里又算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低下头继续洗坛子,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明显轻快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明天再做两坛。“

“两坛够吗?“

杏娘故意问她。

阿禾停了一下,想了想说:“那……三坛。“

杏娘笑了一下,没有说破阿禾心里那点高兴。这个姑娘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做酱的人了。

从那天开始,一味居门口常年摆着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几罐酱和一摞洗干净的粗瓷小碟。有个路过的大叔买了一罐,当场打开碟子里尝了一口,咂了咂嘴,眼睛亮了一下:“这酱,咸鲜里头透着甜,好东西。“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罐子揣进怀里走了,嘴角弯了一下。做酱和做面一样,味道对了,客人自己会说话。客人吃完面顺手买一罐带回去,路过的街坊看到也买一罐。

酱的生意不像面一样每天稳定,有时候一天卖十几罐,有时候一天五六罐,但平均下来每天都能出十罐左右。

杏娘算了算,光卖酱一天就能多赚五六十文——等于延福坊一个铺子的租金不到十天就赚回来了。

一个月之后,杏娘第一次给阿禾和阿芸发了额外的分红——每人一百文。

阿禾拿到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后院把剩下的几只空坛全洗了,又把第二天的酱曲提前和好了。

阿芸也有分红,但她没有阿禾那样激动,只是把钱数了两遍,然后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怀里。杏娘看在眼里,觉得这两个人她选对了。

酱的生意稳定下来之后,杏娘注意到铺子里的客人也在慢慢变化。

第一个回头客,那个中年男人,现在几乎每天都来。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不用点单,杏娘知道他要什么:一碗清汤面加辣,面要硬一点。

他吃完放下钱就走,偶尔说一句“明天还来“,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但杏娘发现他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之前是早市刚开就来,现在变成了午市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最近来得晚了?“

中年男人放下碗,擦了擦嘴,说了一句:“最近活多。“

杏娘没有多问。但她从这句话里听出来,这个人大概是做力气活的,之前可能活不多,现在活多了。

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延福坊这一带,最近半年新开了好几家铺子。

杂货铺王老板的生意也比去年好了,前几天他还跟她说想再租一个铺面。

吴老太太说坊里最近搬来了好几户新人家,都是长安城外迁进来的。

长安城在变大了。

人多了,吃面的人就多。吃面的人多了,她的生意就更好。这不是她做得多好,是长安城在帮她。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既高兴又有一点不安。高兴的是生意会越来越好,不安的是——如果哪天长安城的人少了呢?

但这不是她该想的事。她能做的,就是把面做好、把酱做好。不管长安城怎么变,人总要吃面。

日子不会因为你想得多就变好,但面做好了,日子就会自己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