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看着陆宴近在咫尺的瞳孔。
这男人眼睛里的血丝跟蛛网一样密,摆明了是好几天没合眼,神经正绷在断裂边缘。
特工基础体能?
唾液腺催化酶?
猜得全对。但认是不可能认的。
得让他闭嘴。
苏棠眼皮一翻,与此同时,她缩在袖子里的小手隐蔽地在右手腕上一拧。
腕间戴着的塑料感十足的儿童智能手环表面泛起蓝光。微型扬声器里骤然传出一道清脆、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声:
“警告。检测到近距离雄性生物恶意接近,心率超标,面部微表情具备攻击倾向。防狼外骨骼反射系统已激活。友情提示陆宴同志:管好你的爪子,欺负我糖糖,我就把你当年穿开裆裤尿床的照片同步发送到全球军工内网。”
空气死了一样安静。
陆宴维持着下蹲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处。
擦泥巴的方巾还停在半空。
他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声音……是苏瑾。
十年前,苏瑾离开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惊喜”,就是这个连密码都是他前列腺检查日期的破手环。
苏棠坐在泥浆里,两只沾满黑泥的胖手使劲揉眼睛:“苏瑾奶奶留的机器打人,你还要凶我!负心汉!你还我妈妈!”
陆宴的呼吸乱了。
他盯着那个闪烁微光的手环,手指碰了碰上面的纳米接口。
基因锁完全匹配。除了苏瑾本人,没人能把程序写进这种军工级钛合金主板里。
难道……真是外骨骼程序的被动防御?
苏瑾那个女人,当年连婴儿车都能改装成八联装火箭发射平台,给糖糖我女儿的手腕上装一套微型动能反射器,简直太符合她的脑回路了。
至于唾液腺……
陆宴按了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自己最近没日没夜调配解毒剂,神经衰弱得厉害,抓着个七岁孩子当假想敌,确实魔怔了。
“闭嘴。”陆宴低声喝道,把方巾扔在苏棠脑袋上,“别叫了,吵得脑仁疼。”
苏棠把方巾扯下来,吸了吸鼻涕,心里舒了口气。
混过去了。
老妈当年随手录的一条音频,十年后还能拿来挡枪,苏瑾这名字在陆宴这儿果然是特攻道具。
还没等陆宴站起身,地面突然剧烈抖动。
咕嘟!咕嘟!
田埂两旁的渠沟里冒出人头大小的气泡,灰黑色的泥浆被一股自下而上的力道顶翻。龙烛玉茭刚才吸收了太多重金属,扎进地底数十米的粗壮根系疯狂膨胀,直接把地下暗渠的排污口堵死了。
银白色的水银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顺着裂开的渠底反冲上来。
那是三星堆古水利系统的沉淀层。如果不放水排压,十秒钟内,整片田地都会被地脉水银毒化,刚长成的新品种玉茭全得烂根。
“哎哟!”
苏棠顺势往后一仰,小短腿精准地在渠边一块凸起的青铜砖上蹬了一脚。
“大金棒子!爸爸你看,泥巴底下藏着大金棒子,能卖钱买辣条!”
陆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渠底破开的烂泥深处,露出一块刻满鸟纹与游鱼图腾的青铜方砖。方砖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隐隐露出金黄色的金属光泽。
重金属反冲的压力越来越大,地底传出滚雷般的声响。
陆宴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手边的工兵铲,纵身跳进齐腰深的泥坑。
铲尖狠狠卡进青铜砖缝,陆宴单臂发力,青筋在小臂上暴起。整块重达三百斤的暗渠盖板被硬生生掀飞,砸在一旁的泥地里。
烂泥底下,赫然插着一根长达一米四三的金杖。
通体黄金铸造,表层覆着一层极薄的油脂状防腐层。杖身刻满了复杂精密的导流槽,三组神秘的箭穿鸟鱼纹由浅入深,正对着地底喷涌的水银。
三星堆黄金金杖。
它不是祭祀道具,而是古蜀水利体系的总控阀。
陆宴双手握住金杖中段,双脚深陷泥浆,低吼一声,腰背发力向上一拔!
咔嚓!
伴随着青铜齿轮咬合转动的巨响,整根金杖被连根拔起!
地底深处仿佛有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着,违反重力常理的画面出现了。
渠沟里翻涌的万吨黑臭泥浆没有向四周溢出,而是在金杖拔出的瞬间,被一股庞大的反磁场吸附,笔直地倒卷升空!
污浊的泥水冲上数十米的高空,在半空中悬停、离心旋转。
金杖顶端的排渣孔高速喷射出极细的气流,整片升空的泥水在空气中被瞬间分离。沉重的水银与铅镉杂质被重力甩向两旁的废弃排污沟,化为灰黑色的沉渣。
剩下的纯净地下水则化作大片大片清澈的水雾,从半空中洒落下来。
水雾穿透暮色,折射出一圈巨大的圆形彩虹,罩住了千亩农田。
干裂的青金稻田接触到清泉,发出密集的拔节声。原本蔫掉的稻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沉甸甸地垂向地面。
田埂边上。
王鹤趴在水坑里,嘴里的烂泥还没吐干净,抬头看着天空中倒挂的水幕,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神仙……这是古蜀神仙显灵……”
王鹤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扑腾,鞋子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剩下的三十多个黑衣卫兵彻底丧失了理智,丢下趴窝的装甲车,架着王鹤连滚带爬地往农场外围狂奔。
王鹤一边逃命,一边颤抖着把手伸进防弹衣内衬,捏碎了一枚微型定位信标。
红色光点瞬间升空,向大洋彼岸的总部发出求救信号。
渠坑边,水雾慢慢平息。
陆宴站在渐渐回落的清水里,浑身湿透,一手拄着那柄价值连城的黄金权杖,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手里的金杖。
杖底的金属切面上,刻着一组奇特的凹槽,大小和形状……极像某种青铜齿轮。
陆宴从水坑里爬上来,走到苏棠面前。
苏棠坐在田埂上,正捧着空奶瓶,专心致志地用吸管吹泡泡。
陆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伸出另一只没有拿金杖的手,像拎小鸡一样,捏着苏棠后颈的衣服,把她整个人拎到了半空。
“放手!坏蛋!衣服要扯坏了!”苏棠手舞足蹈地抗议。
陆宴没理她,单手扯出裤兜里的毛巾,粗鲁地在她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把沾在鼻尖上的黑泥连同鼻涕一起抹掉。
“金棒子是你看到的。”陆宴声音沙哑,语气平淡,“这块地保住了,算你一份工钱。”
苏棠被晃得头晕,翻了个白眼:“一天五包辣条,少一包我就让妈妈托梦骂你。”
陆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沉了沉,冷笑一声:“成交。明天开始,去把玉米林里的叶子给我扫干净。”
话音未落。
陆宴手中握着的黄金金杖猛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杖身上的鸟鱼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动着赤红色的光芒。杖首处那尊闭目沉睡的黄金人面像,两只微眯的眼缝骤然裂开!
金杖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猛烈震颤,杖尾不受控制地扬起,笔直地指向正上方的夜空。
苏棠嘴里的吸管啪嗒掉在地上。
原本晴朗的农场上空,云层毫无预兆地向四周撕裂。
四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阴影,穿透浓厚的对流层,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那是四座遮蔽了整个农场夜空的重型浮空飞艇。飞艇腹部的重型火炮舱门,正缓缓滑开。
头顶气压骤降,泥浆里的杂草贴着地皮倒伏。
四艘长逾千米的黑色浮空飞艇压碎低空积云,排成雁行阵悬在农场上方。外挂式的重离子主炮自下腹部推出来,炮管内壁亮起蓝白色的高能反应圈。
“警告。下方人员听着。”
机械合成音穿透扩音器,震得田泥直颤:“交出第七号非法古生物样本,关闭未经审批的地脉提取装置。你有五分钟自决时间。倒计时归零,执行全域物理清除。”
飞艇下方的投光灯聚成白斑,把泥泞的田埂照得发白。
陆宴把金杖往泥里一杵,伸手抓住苏棠的后领,把她往身后的重型钛合金装载铲斗里一扔。
苏棠在斗子里打了个滚,两只小手扒着斗沿,小脑门上全是黄泥,嘴里还在嚼着最后半口奶嘴。
“老实呆着别动。”
陆宴连头都没回,单手咬住袖扣扯开,慢条斯理把沾了血污和泥浆的西装衬衫翻折到小臂上方。他顺手摘下战术背心上的最后一枚磁能雷,插销直接拔掉,卡在金杖底部那排齿轮齿契里。
天上的货色他认得,联合农工第七巡航舰队的防空旗舰。这帮孙子连地皮带人都想要。五分钟?从蓄能腔的增压音听,顶多还有一分半。
跑是跑不掉的,重力场已经锁死了农场外围。既然跑不掉,就拉一个垫背。磁能雷超频诱爆,加上金杖里古怪的金属反冲力,朝天上捅一枪,够把那艘领航的打个对穿。
陆宴吐出一口带泥腥味的唾沫,指尖扣紧雷体外壳。
“尿裤子了!我要尿裤子了!”
苏棠手脚并用从铲斗里翻滚出来,短腿在泥坑里一阵乱蹬,整个人直愣愣撞向旁边农用机械挂载的急救补给箱。
铁扣被她一脚踹散,两升装的高浓度葡萄糖冲洗液摔在地上,塑料桶磕裂,粘稠发甜的透明液体哗啦啦全泼在金杖基座的切口处。
“糖糖?你干嘛”陆宴反手去捞她。
小家伙滑得像泥鳅,不仅没躲,反而一把抱住金杖,两条小短腿顺着杖身蹭蹭往上爬,嘴里嗷嗷叫:“上面凉快!坏人要打屁股了!”
她整个人骑在金杖顶端的人面像脖子上,小身板前俯后仰,两条腿死命往左侧偏蹬。
看似熊孩子手舞足蹈,金杖却在泥浆里被硬生生别开了十七度半,杖尖朝向从正垂直变成了斜指西北。
粘稠的单糖液体渗进底座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微雕凹槽里。原本卡死在表层的金属碎屑被糖液包裹,顺着排杂孔被排挤出去。古蜀机械的自清洁滑道彻底咬死。
逆流频率校正完毕。
苏棠屁股下的黄金人面像眼缝完全裂开,露出里面两点深红色的晶石反光。
陆宴的手刚碰到她的后腰,整根金杖突然发出极高频的尖啸。
不是声音,是空气里的铁离子在共振。
杖身上的鸟鱼图腾活了,线条里泛出金色光晕,顺着杖体一路向下灌入农田底部。
地底深处的水银差分系统重新启动。
先前排出的地下水银在地下岩层里高速倒灌,顺着千亩田野的引流渠回冲,泥浆表层翻涌出一层银灰色的镜面。整座农场方圆三公里的田野,在重力回旋中下陷了半米,形成一个弧度精确的凹面水银池。
正上方,第一艘旗舰的主炮充能达到峰值。
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那是能把地表直接气化的高爆电浆束,撕开夜幕笔直砸向铲斗前方的两个人。
但电浆没有落地。
水银凹面池把落下的光线硬生生折了回去。
漫天落下的雷霆与电浆接触到水银表层,顺着金杖散发出的磁场回路,在半空中被拧成一股粗壮的金红光柱。
地磁逆流。
光柱反向冲天而起,精准穿透对流层,自下而上贯穿了领头旗舰的底部龙骨。
重型装甲板在高温下融化成铁水,光柱直接戳进中央动力轮机舱。
飞艇庞大的艇身在空中猛烈抽搐,动力炉熄火,内部支架寸寸折断,尾部喷出几百米长的火舌,斜着向西面山脊滑坠。
飞艇指挥舱内,红色的警报灯把操作员的脸映得惨白。
“引力常数反转!下面根本不是生物反应,是地磁阵列!”
“二号机失控!控制舵完全失效!”
剩下三座飞艇被突然爆发的强磁场拉扯,防眩晕自平衡系统全面过载。导航屏幕上跳动着乱码,三艘千米级的钢铁造物在半空中失控打横,防撞预警疯狂鸣叫。
二号舰的左舷推进器撞碎了三号舰的悬浮舱,四号舰避让不及,从斜上方碾了过去。
天空烧成一片火海。
散落的钢铁残骸带着尾焰,顺着农场上方看不见的地磁屏障滑向外围的荒滩,砸在远处的戈壁上,腾起一团团烟柱。
农田里重新归于安静。
水银缓缓沉入地下暗渠,清澈的地下水重新覆盖田埂,稻苗在热浪余温里轻轻晃动。
金杖周身的光芒暗淡下去,温度依然滚烫。
陆宴站在泥地里,后背的衬衫被汗水和热风浸透。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坠落的火球,又低下头,看着还骑在杖顶上哼哼的小女孩。
苏棠两只手抱着杖头,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低头看着他,抽了抽鼻子:“爸爸,要抱抱。”
陆宴面无表情,伸手像拔萝卜一样把她从金杖上拽下来。
金杖外壁烫得吓人,这丫头的裤脚已经被烤焦了一截。
陆宴扯开自己烧破好几个洞的焦黑大衣,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兜在怀里。小家伙的两条短腿露在外面,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五包辣条没了。”陆宴冷冷地说,“今天地里所有的损耗,全从你账上扣。你刚才那一脚,差点把整座山头掀了。”
“我那是吓的!”苏棠在他怀里蹬腿,“谁让你打不过人家,还要拿雷炸自己!笨死了!”
“闭嘴。”
陆宴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把滚烫的金杖拔出地面,倒提在手里,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了没两步,脚下踢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块。
那是从刚才旗舰残骸上掉下来的黑匣子,外壳已经在高速坠落中摔裂,插在农田开裂的泥缝里,散发着烧焦的塑料味。
陆宴停下脚步。
黑匣子的外壳剥落处,露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核心处理芯片。
借着天边未熄的火光,能清楚地看到耐高温陶瓷图层下方,烙印着一行防篡改的工字型防伪编码。
编码末端,是用激光蚀刻的一串绝密交接代号:
【执行人:苏瑾;】
陆宴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瑾,苏棠母亲的名字。
怀里的苏棠似乎也看到了那块反光的金属片,咬着手指头,忽然不闹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盯着那个代号,没有说话。
夜风卷过荒原,远处残骸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鸭子河早就断流了。
河床大片大片干裂,泥块翘起灰白色的硬皮。车轮碾上去,发出一连串干脆的碎裂声。
陆宴盯着前方发灰的地平线。中控台的导航屏跳了两下,突然变成一片雪花,车载收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底噪。
不对劲。
方向盘的助力系统骤然变沉,液压管路发出高负荷运转的吱吱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塑料电线烧焦的气味,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指针发疯一样左右乱摆。
“高频定向超声波。”陆宴切断全车车载电脑的电源总闸,换成备用纯机械连杆操作,“孟山农业的手伸得够长,连声波拒止阵列都搬到野外了。”
河谷两侧的风蚀土坡上方,升起六台深灰色的轮式装甲车。
那些车顶上没有机枪,只有一口口直径两米多的金属浅碟天线。肉眼看不见的高频声波在空气里激起肉眼难辨的波纹,车头大灯的强化玻璃当场裂开细密的蛛网纹。
三架低空侦察无人机从土坡后方拉起,呈品字形压向越野车头顶。
“全频段压制,微机电系统全烧了,这车撑不过两分钟。”陆宴踩死油门,手动降挡,变速箱发出刺耳的咬合声,“抓紧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