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地过着,很快就来到了1949年12月底。
解放后的上海并未出现过人们之前想象中的恐慌与纷乱,反而是在一派平和与宁静中度过。
做生意的照常开门,公司职员照常上班,弄堂口的早餐摊子照样热气腾腾,整个上海的烟火气未少分毫。
陈半夏在报纸上看到成都解放的新闻时,林慕白一家四口登门了。
陈半夏略略有些意外,连忙招呼小花沏茶,同时带着两个孩子去花园玩耍,客厅只余自己和小婶子待客。
林慕白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还是林慕白先开了口:
“夏夏,我们是来辞行的。”
此话一出,半夏大吃一惊。目前,在上海,虽说她也渐渐有了些朋友,可大多是有利益牵扯关系的,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并不多,林慕白夫妻就是其中的一个。
可是,连他们也要走了么?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回去了?她瞬间想到了答应赵师傅的话,她早晚是要回去的,可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吗?
她在上海还没有大展拳脚,她还没有将守拙园的酱卖到全国,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心思电转间,她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是决定了吗?一定要回?上海这边的惜味斋也需要人。”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也需要你们的陪伴。
林慕白叹了口气,摊摊手说道:
“夏夏,你也是知道的,与生意经营一道,我是完全不趁手的,并且我也志不在此。
我父亲年事已高,加上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漂泊在外,一来想着回去多陪陪他,二来,我已经接受了川大的邀请,回去执教。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非常感兴趣。”
“什么事情?”
“你还记得抗战时期我父亲曾在老宅开设的文化流亡救助站吗?”
“记得,我还去送过米面油和蔬菜呢。”
“对,就是那个。抗战胜利后,有一部分文人留了下来,由我父亲出资,办了一个学堂,学堂里收的都是穷人家读不起书的孩子,我也想回去尽一份力。”
半夏有些明白了。林慕白确实不是经商的材料,但他出身清流世家,忧国忧民心怀天下这一点是印在骨子里的,成都解放,百废待兴,他决定从娃娃抓起,确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同时,他又能随时伴在老父亲身边,让他尽享天伦之乐,这是事倍功半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也不好再挽留了,只对张存菊道:
“嫂子,老规矩,回去了记得写信,当然,也欢迎你随时打电话。”
张存菊顺手摸了下她肚子,不无遗憾地说:
“可惜,不能见证你孩子的出生了。原本还想着,陪着你生孩子呢,这下子………”
说着,她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包裹,打开来,里头是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
“这是为小侄子或小侄女准备的长命锁,他出生的时候,替我戴上,算是我俩的一番心意。”
半夏也不矫情,伸手就接了过来,还不忘上下左右打量一番,放在掌心掂了掂:
“哟,还挺沉的呢,这是下血本了啊。”
几人就都笑了。
原以为礼物已经送完了,没想到林慕白又从随送手里接过一个精美的盒子,送到半夏跟前:
“这个,是老太爷送的,他说他是没力气来上海看你了,就让我买了一套文房四宝送给你未出世的孩子。
原本是打算孩子满月了送的,这下好了,算是提前送了。老太爷有话交代,要你莫怠慢了孩子的教育,从小抓起。”
半夏眼眶微红,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林老太爷还记挂着自己,并且给未出世的孩子也准备了礼物,这份情谊,让她如何不感动。
她连连点头,对着林慕白夫妇二人说:
“替我谢谢老太爷!回去了跟他说,要他好好的,等我回去了亲自下厨给他做好吃的!”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就带着半夏给准备的让他们带回成都的大包小包离开了。
等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拐角之后,张彩凤才不无感慨地说:
“我也是从你小叔那里听说的咱家和林家祖上的渊源,看到现在两家这关系处的这么好,我想,祖先泉下有知,也很是安慰的吧。”
半夏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她与林慕白相识到相知的一幕幕,春熙路初见,到借用实验室,再到抗战时期的多方奔走打探消息等等,不是亲人,早已胜似亲人了。
她知道,她和林慕白就像是同根同源的一种酱,在各自的水土里演化,从而走向了完全不不同的道路。
她继续留在制酱行业,潜心研究酱品,从而发扬光大。而他,则走向了文化事业,致力于教育兴国。
两人各自开花,各自美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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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初,陈半夏顺利产子,取名陈新生。因这孩子出生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所以二人取名“新生”。
她与刘绍鸿早已商量好,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女,都姓陈,给老陈家留个后,第二个孩子姓刘。
刚坐完月子,陈半夏就迫不及待地去酱园巡视了一圈,又每个店铺走一走,看一看,跟掌柜的了解一下店里的经营情况。
随着参加座谈会日子的临近,她又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首先,她有些舍不得孩子,看着还在襁褓中吃手的孩子,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走的时候,孩子才刚过满月,正是对母亲十分依赖的时候,这样的时机,会不会不太好?
刘绍鸿看出了她的担忧,很快就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孩子你放心,奶娘我已经找好了,保你回来的时候,咱儿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少一根毫毛,你拿我是问。”
但很快,她又有了别的担心,她怕万一会上要发言,她该说些什么?会不会说错话当众出丑?那可是全国大会啊,很有可能上电视的,虽然这时候有电视的家庭很少。
但报纸是肯定有的,万一说错话,被某个记者抓到错处,那不是丢人丢到全国去了。
刘绍鸿看着她笑,调侃道:
“没想到,我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夫人,还有害怕的时候?”
说着,他又正色道:“不用想那么多,实话实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