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开阔,青霜结转,秦国的冬日万籁俱寂。一切的生产工作都停止了,除了渭水河畔。
巨大的立式水轮在冰冷的河水里立起,匠人们计算着数字,每一个齿轮、每一个拨片都做得严丝合缝。
黔首大多在家中抱团取暖,只有那好事的孩童,顶着寒风跑到河畔来瞧个热闹。
只见那匠人光着双腿泡进河水里,将一个木桩深深钉进河床里面。
这么冷的天将腿放进河水里,孩童见状呲牙咧嘴的,冻死了。
“真是惨啊。”黔首们嘀咕道:“平日也就算了,这冬日里竟然也要服徭役了。”
“咱们黔首的命不是命呗。”
可午时,河岸处架起的锅子和沸腾的姜汤,让一切怜悯之情烟消云散。
只见那从河水里出来的匠人,快速跑到炭火旁取暖。
他迅速将身上的冷水擦干,随后一口热腾腾的姜汤进肚。
肉眼见着,他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锅子里炖着大块的豕肉,虽然那肉又腥又骚,但实打实的肉香毫不含糊的飘到了三里地外。
黔首馋得流下了口水。
冬日里能吃的粮食本来就少,更何况是肉了。
孩童咂巴着自己的手指,大着胆子上前去问看守的卫士:“吏君,你们这儿的傜役还缺人吗?”
孩童的声音又尖又响,匠人们听见哈哈哈大笑道:“我们可不是在服傜役,我们是百家工坊和寺工室的匠人!”
卫士笑着赶人:“去去去!别来这里捣乱。”
孩童见卫士态度友善,接着问道:“吏君们在这里盖什么呀?大宫殿吗?”
卫士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无妨,总归建好了还是要让这些黔首知道的。
“这里在建连机水碓。行了,快走!等建好了你们就知道了。”
远处有一男一女直勾勾地盯着渭水河畔的工地。准确地说,他们盯着的是工地里的勤里和桑女。
这工地把手严格,他们混不进去,但是这两个人总有离开的时候。
果不其然,乌金西坠时,勤里匆匆地离开了工地,潜伏已久的女子见状立刻跟上。
连机水碓有一个零件现场对不上,勤里正想回百家工坊做一个新的,许是着急赶路,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一女子身上。
那女子哎呦一声倒在地上,勤里连忙道歉,将她扶起来。
女子碰了碰自己头发,突然惊呼一声:“我的发簪呢?”
“这可如何是好,这是我过世的阿父送给我的啊。”女子掩面哭泣。
勤里连忙四下寻找了一番,可奇了怪了,干干净净的道路上,什么都没有。
“这位女公子对不住,真是对不住。你的发簪或许是掉到了草丛里,这些钱你先拿着。”勤里从怀里掏出几个秦半两递给那女子。
“我是百家工坊的勤里,我现在有急事,等下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簪子。”
“谁要你的臭钱!”那女子娇羞地侧过身,不去接钱。
“百家工坊的勤里是吧,我可记住你了。你可不许赖账!”
“不会,不会。”勤里连连擦着自己额头的汗水。
等百家工坊做完了零件后,勤里正要起身,便见桑女推门进来。
“零件做完了吗?怎么耽搁这么久?”
勤里长叹一口气:“我今日也是着急赶路,结果……”
桑女听完勤里的经历,神色变换不明:“你说巧不巧,我刚刚回来的路上,也撞上个人。”
原来桑女见勤里久久不回来,工地上的人都等着他的零件呢,便回来看看情况。
结果路上和一男子相撞,竟然将她的官印弄掉了,幸好当时就发现了,这才没有遗失官印。
为了让桑女名正言顺地管理百家工坊,赵文韵给她在寺工室挂了名。
如今她已经不是甘泉宫的女史桑女,而是寺工室的工师桑女了。
在秦国官印丢失是一等一的大罪,可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男子看起来也是无心之过,事后一再询问她家住何处,想要登门致歉。
在勤里说完自己的经历前,她并没有多想。
“那名女子貌美吗?”桑女若有所思的问道。
勤里一个激灵,一股求生欲油然而生,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我什么都没看见!”
桑女噗嗤一声笑了:“那名男子倒是很俊俏,我想你碰到的女子也定是十分貌美了。”
在这个时期,美貌是一种奢侈品。
连日的劳作会让皮肤粗糙,难以下咽的食物会让牙齿畸形,脸部也跟着长歪。
她和勤里同一天撞到两个美貌的男女,哪有那么巧的。
赵文韵夸桑女谨慎,但一个人在谨慎的同时也会多疑。
桑女说道:“你等下去见见那名女子,我也去见见我那个。”
勤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桑女,控诉的说道:“可是咱俩,不是那个……”
桑女好笑的点了点他的脑袋:“想什么呢,是看看他们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如此,勤里与桑女在与这鬼祟的男女二人见面并告别后,又悄悄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
亲眼见到他们与相邦府中的下人见面。
桑女一封书信将此情况告知了赵文韵。
甘泉宫内,赵文韵接到书信后嗤笑一声,随后将信递给了一旁的嬴政。
“你这好仲父可真是不忘初心?”
嬴政摩擦着信纸说道:“这是盯上纸了。”
吕不韦手里不可能一张纸都没有,可《吕氏春秋》是何等长篇巨作,需要的纸又岂止一两张。
而且吕不韦想要的可不是普通的白纸。他是想让《吕氏春秋》写在做工精良的上等纸上。
这样的纸只能从百家工坊拿到。
“秋后的蚂蚱,随他折腾去吧。”
嬴政说道,他见赵文韵头也不抬的在纸上涂涂画画,不禁有些好奇。
“阿母,这是在画什么?”
“羽绒服和鸭绒被。”赵文韵说道。
服装区自扎染之后,就出现了羽绒服。
赵文韵举一反三,反正都是把鸭绒缝进布里,那就直接将鸭绒被做出来呗。
现代羽绒服的布料多是高密度涂层面料,防止羽绒乱钻。这种面料,秦国肯定是变不出来的。
他们只能想其他方法来做羽绒服,再怎么说都比用柳絮做衣服强。
“还有一种叫棉花的植物,用来做衣服再合适不过了。”赵文韵说道。
“可惜原产地在孔雀王朝。”
“我已经让人注意,秦国内有没有商队带着棉花到处乱窜了,但是希望不大。”
“如此说来,孔雀王朝真是一处妙地。”嬴政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