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白色的吸顶灯,灯管有些年头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向浅坐在桌子的一侧,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对面那片空白的墙上,发着呆。
三十分钟后,门这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在腋下。
他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好久不见,陶陶。还记得你李叔叔吗?”
向浅扯了扯唇角。
怎么会不记得呢?
在妈妈的葬礼上,是他带走了爸爸。
在爸爸跳楼自杀的那天,也是他第一个赶到现场。
她跪在血水里,抱着爸爸,雨水浇在她身上,顺着流到血泊里。
他在旁边站了很久,直到她哭够了,他才让人把尸体抬走。
李晖忽然伸手,按了一下桌子下面的某个按钮。
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上的红灯灭了。
“你不用紧张。”他说。
向浅勾了勾唇角,“关监控?这不合理吧?”
“我是想让你放松放松。”李晖说,“等你缓解好了,我再打开。”
向浅:“……”她都已经缓解半个小时了,还需要再缓解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十分钟之后。
李晖坐直了身体,重新按了一下桌下的按钮,监控摄像头上的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测谎仪,线缆很长,连着桌下的某个设备。
他把指套和腕带推到向浅面前,“戴上吧。”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向浅扯了扯唇角,点了点头。
随后就把指套套在食指和中指上,腕带扣在手腕上。
李晖翻开文件夹,语气不轻不淡,“九年前,你爸爸死的那天,你是不是去过赵家?”
向浅眸色一顿。
“李警官,你这问题跟今晚的事情有关联吗?”
“我问话,你答就是了。”
向浅“哦”了一声。
“没去过。”
李晖微微眯了眯眼。
他看着向浅,又低头看了一眼测谎仪上的读数。
平稳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起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夹翻到另一页。
“可我看到了你车子的行车记录仪,上面有去赵家的记录。”
向浅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谁开着我的车去了吧。”
测谎仪上的读数依然平稳。
李晖的眸色沉了沉,“有谁能够开你的车?”
向浅摊了摊手,“那这就不好说了,毕竟过了九年,我哪里能记得住谁开过我的车?”
李晖话锋一转,“你跟李景明熟吗?”
向浅一脸坦然,“不熟。”
李晖:“那你知道李景明生前跟谁走的比较近?”
向浅轻笑一声,“李警官这话说的,你是他父亲,你理应更清楚他跟谁走得近不是吗?”
李晖:“……”
向浅:“我们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我跟他就没说过几句话,你与其问我,倒不如去问问赵宏图,他跟李景明可是铁哥们呢。”
李晖:“你知道李景明死了吗?”
向浅:“知道。”
李晖:“从哪里知道的?”
向浅:“圈子就这么大,要想知道不难吧。”
李晖:“赵宏图是个什么样的人?”
向浅:“不了解,他跟你儿子关系很要好,应该跟你儿子是同一类人吧,毕竟……物以类聚。”
李晖:“……”
……
例行询问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李晖合上了文件夹,关掉了测谎仪。
他站起身来,“好了,你可以走了。”
向浅站起来,把指套和腕带摘下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陶陶,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要让自己陷得太深。”
向浅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里亮很多,白得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唐琛。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散。
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你没事吧?”
向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大厅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到向浅和唐琛出来,迎了上来。
他自我介绍是赵家派来的律师,语气客气而得体,说了私了的具体方案。
“这件事是赵家有过错在先,温时延住院的所有医药费赵家会承担,其他相关费用也会一应赔偿,希望双方能够达成和解,不要再把事情闹大。”
向浅眸底一片了然。
看来她在审讯室的时候,赵家跟唐琛达成了某种共识,这件事已经被调解好了。
刚才李晖在审讯室里问的问题,大部分都围绕着九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有理由怀疑,李晖今晚是去蹲点赵宏图的,为的就是九年前那个晚上的真相。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好办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看来这位李警官可是揪着不放呢。
毕竟死的可是他亲生儿子。
李景明在李晖的印象中,应该是个老实乖巧的好儿子,但是这位李警官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外面是个什么样的德行……
为了查清儿子的死亡真相,还不惜给她上了测谎仪,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其实早在去迷雾酒吧之前,她就服用了镇定药物。
这些年她吃过的药太多了,多到她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吃、吃多少、吃完了会有什么反应。
她知道今晚去见赵宏图,她可能会失控,所以她在出发前就吃了药。
赵家的势力比九年前更大了,现在的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自己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她需要一击即中,在那之前,她必须保持冷静。
“我送你回酒店吧。”唐琛说。
“不了,我要去一趟医院。温时延被送到医院洗胃了。”向浅直接拒绝。
这时,林依依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被打过的红痕。
她看到向浅,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急促而急切,“向总,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温总吧。他今晚为了救我,喝了很多酒。”
向浅点了点头,“嗯,我正要过去。”
程明把车开了过来。
两人一起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离了路边,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唐琛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良久之后,他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嘴角扯了一下。
那男人有什么好的?
值得她大晚上赶过去?
只是喝了点酒而已,又不是死了,她那么着急过去干什么?
唐琛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大衣的下摆微微扬起。
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赵宏图回国之后的全部行程,见过谁,去过哪,做了什么事。越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