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他们越来越北,道路也越来越难走且安静,四人彻底偏离了商路,而是贴着西侧山林往深处切。
萧璃蹲在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画出几道线。
“大路彻底不能走了。”
“从这里往北,每隔十几里就会有一道卡子。接下来我们只能走深林、山沟,还有放羊人踩出来的小道了。”
叶青禾没说话,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回忆着那竹片上的记号,然后睁开了眼睛,指出了一片不在竹片上的方向。
“走这里。”
“他们沿着路设卡,可道与道之间的山太多,他们守不过来。我们从山里斜插过去,绕到卡子背后,再往商路靠。”
萧璃看了她一眼:“和我想的一样。”
“我打头,认暗记、看路。高个断后,矮个探左右。青禾,你跟紧我,别掉队。”
新的队形就此定下。
白天,四人躲进密林深处,或藏在废弃的山神庙里,轮流睡觉,只留一人放哨。
林子里又闷又湿,蚊虫成群。虽说枝叶遮住了日头,可也遮住了山外可能扫来的目光。
饿了,几人便干咽一口行军炒面,再含一小口水,慢慢润开;等到后半夜,林间有了微微的月光,他们才重新上路。
一路上没有人多说话,所有的沟通全都藏在了手势里。
头两天,他们从两道卡子之间斜穿过去,远处山口火光通明,人声顺着夜风飘来。距离最近的一次,他们甚至听清了守卡人骂娘的声音。
第三晚,夜歇脚时,萧璃拿出竹片,指着刻痕最密的一段。
“前面才是最难走的地方。”
“这一片点最多,叉也挨得最近。过了这里,才算真正进入商路腹地。”
这一道最险的卡子,出现在第五天后半夜。
商路到了这里,被两座陡峰硬生生夹成一道狭长豁口,两侧都是碎石陡坡,正中只有一条路。
关卡就堵在路上。
一堆火,三个人,旁边还拴着一条狗。
萧璃的两个随从先上前探路,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回来了。
高个随从先蹲下来,指了指前方。
“正面过不去。豁口被堵死了,火堆照得亮。三个人轮着守,总有一个醒着。”
矮个随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那条狗也麻烦。人能瞒得过去,但狗鼻子瞒不过去啊。”
萧璃没急着说话,她只是抓起一把枯叶,松开手,看着叶片被风卷向乱石坡。
又等了几息,她才抬头看向关卡的西侧。
“我们绕开。”她说。
“坡底有条羊道,贴着乱石沟能绕到卡子背后。风从关卡处往乱石沟里灌,我们在下风,气味送不到狗鼻子底下。”
“那它要是听到动静呢?狗的耳朵也是很灵的。”叶青禾说。
“只能赌它找不准了。”萧璃看着叶青禾。
“狗要是叫,守住关卡的人一定会拿着火把过来照,到时候谁都别动。”
“只要火把没有照到人,他们八成就会当成是野物。”
叶青禾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关卡,考虑了两息。
她们两头都无路可退。
“走。”
四人重新勒紧包袱,把刀鞘和身上所有可能碰响的东西一一压住,随后伏低身子,摸上乱石坡。
羊道窄得只能落下半只脚,坡底是一条齐腰深的乱石沟,碎石锋利,踩错一步就可能滚下去。
四人贴着坡根,一点一点往前挪。
石棱硌破膝盖,掌心也被磨得发疼,但没有人敢出声,全都忍着。
到了离关卡最近的地方,火堆里柴枝炸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矮个随从刚把脚落稳,一颗细小碎石就从他的鞋底滑了出去。
“哒……”
极其轻微的声音
可是在这死寂的山谷里,还是传出了很远。
火堆边,那条狗猛地抬起头,下一刻,它站起身,冲着乱石坡狂吠。
“汪!汪!汪!”
狗叫声在山谷里来回冲撞,刺得人耳膜发疼。
四人同时趴下不动,呼吸了变得极其轻微,他们能感觉到,关卡上有人站了起来。
“叫什么?”
那人摘下一支火把,朝乱石坡走近了两步。
火光一寸寸逼近。
叶青禾趴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眼看着石头的顶端亮了起来,火光贴着石头扫过。
她浑身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是萧璃。
她趴在叶青禾的身旁,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边。
“别动。狗没找准。”
火把又扫了回来,光停在石头上。
那条狗仍在叫,却一会儿冲着乱石坡,一会儿又扭头冲向别处。
风从关卡的方向灌进沟里,将火堆的烟味和守卡人的汗味一并卷了过来。
四个人的气味压根就没多少被吹过去。
举着火把的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叶青禾甚至能看见他的影子,斜斜压在石面上。
只差几步……
只要他再往前几步,然后低头,这样他们就都藏不住了。
此时,火堆旁,另一个人不耐烦地骂了起来。
“照什么照?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野物。那狗见只耗子都能叫半宿,回来烤火!”
举火把的人没应声。
他又照了片刻,才啐了一口。
“再叫!再叫老子明天就炖了你!”
狗被踢了一脚,呜咽两声,终于缩回了火堆旁。
那人也提着火把走了回去。
乱石沟重新暗下来,但四个人仍旧没动。
一息。
十息。
半炷香。
直到关卡上重新传来说话声,火堆旁的人开始抱怨夜里风冷,萧璃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撤。
四人沿着来路缓慢地向后挪,再贴着坡底绕向关卡的背后,直到彻底离开火光范围,翻上关卡背后的山梁,四人才敢直起腰。
夜风迎面吹来,叶青禾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萧璃松开她的手腕,低头看见,自己太过于用力,已经在叶青禾的手腕上留下了清晰了红痕。
“对不起,稍微用力了些。”萧璃直率地说,“但是如果方才你要是拔刀了,我们四个人,说不定一个都走不掉。”
“我知道。”叶青禾也有些后怕,自己还是不够冷静。
“你做得对。”
——
第七天,一行四人又走到了一处旧的落脚点。
那是位于半山腰的一座猎户棚。
棚子背风,棚顶塌了一角,棚子的四周长满了野草,看着已经荒废了许久。
萧璃没有直接进去,她先走到棚子旁边的一棵老松树下,用手揭开一片翘起来的树皮。
树皮之下,有着一道极浅的刻痕,她确认无误后,这才带人进入棚子里。
高个子的随从直接走到棚子里的灶膛前,擦开表层的灰,露出了灰里的一些将要熄灭的暗红。
他又伸手探了探锅的温度。
“锅还是温的。”
随后,他又捡起灶边的一截柴火看了看。
“柴是刚劈了不久的,断口还是白的。”
萧璃的神色沉了下来。
“分头找找,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留下。”
于是,几个人便默契分工。
高个随从守门,萧璃和叶青禾开始在棚内搜索,矮个随从则是绕到了棚后。
没过多久,棚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其余三个人立刻赶了过去。
矮个随从蹲在一堆灰堆旁,手里拿着一张被揉碎的纸。
纸已经被烧了一半,边缘已经焦黄卷曲,若不是他眼尖,恐怕再过一会,那点暗火就能把它彻底烧干净。
“从灰底翻出来的。”他把纸张递给萧璃。
上面只剩下半句话,采用了萧璃他们的暗记写法。
【……北边关卡换了人,查得紧,钟将军那边……】
后半截也没了。
萧璃拿着这张残纸,看了许久。
“看不出来是谁写的,可能是守棚的人,也可能是送信过来的人。”
“但是人走得太急了,烧的时候连它有没有烧干净都没时间确认。”
萧璃抬起头。
“这一段路已经被发现了。”
叶青禾一言未发,心里却已经动了起来。
钟将军那边怎么了?出事了?联系不上不了?还是已经不能信了?
一堆不好的想法充斥着叶青禾的脑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纸条的事情先放一边。”叶青禾从萧璃的手里拿着纸条,小心收好。
“等我们见到人,自然就会知道了。”她的脸上依然看不出太多的表情。
“走。”
——
第八天的后半夜,四人终于爬上了最后一道山梁。
走在最前面的萧璃在爬到山顶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到了。”
叶青禾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眼光看下山下。
山梁以北,地势陡然开阔,连绵的山势一重比一重低。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线灰白,但远处的山坳还沉睡在昏暗里。
叶青禾取出那块竹片,借着天光查看,上面的刻痕就到这里为止,
最后一道叉,正是身后那座山口关卡。
“那批人刻的印记在这里就没了。”
“嗯。”
萧璃看着山下,紧绷的心也松了几分。
“终于走出来了。”
但是刚说完这句话,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这山下的灯火太少了。
这里已经是钟敬部的活动外围了,该有军屯开出的麦田,来回巡查的暗哨,也该有破晓前陆续升起的炊烟。
可是现在放眼望去,远近的山坳里只有几点零星的光,大片的田地荒着,路上看不见车马,也看不见人。
太安静了!
简直就不像一处有人驻守的军屯外围,更像一片被慢慢抽干了生气的死地。
萧璃觉得自己刚刚缓下来的心又一点点紧绷了起来。
“再往前,就是将军的地盘了。”她的声音沉落下下来,“或许……”
话她没说完。
四个人就这么站在山顶,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人着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