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叶青禾将白缨和方一舟叫到了面前。
屋子里的桌上，摆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粗陶瓶，瓶底分别刻着一个字。
甲和乙。
“从今天起，就让内鬼替我们干活。”叶青禾开门见山，指尖点了点陶瓶。
白缨拉开凳子坐下：“怎么干？”
“燃烧瓶的事情，北狄迟早会知道。”
“与其让他们自己查到知道，不如我们主动告诉他们，省了他们的力，也借他们的手替我们找人。”
方一舟看向瓶底的字：“那要放两版消息？”
“甲版燃烧瓶藏在村南柴房的地下；乙版燃烧瓶藏在村东难民棚的灶台后面。”
“两个都是假的？”方一舟这才反应过来。他以为，至少有一个是真的。
“都是假的。”叶青禾回道。
“真的在铁匠铺地下暗格里。四壁铺砂，和炉膛隔开。全村只有你、我、白缨和韩五知道。”
方一舟很快反应过来：“让内鬼只听见其中一版。北狄若盯上柴房，泄密的人就在甲组；若盯上逃民棚，就在乙组。”
“对。”叶青禾看着他。
“但两组的接触线必须截开。这几天谁取料，谁换岗，谁同谁说过话，全记下来。就算有人串组，也得留下痕迹。”
“但是这样只能缩小范围，抓不到具体的人。”白缨指出问题所在。
“一张网不够，那就再撒一张。”叶青禾说道，“先看鱼咬哪只钩。”
“那人怎么分？”白缨再次追问。
“方一舟，你说说。”
叶青禾将两只陶瓶转了半圈，甲乙二字重新扣回桌面。
“把这几天能接触到燃烧瓶消息的人分成两组，用日常差事调动，别做得太刻意。”
方一舟沉吟片刻。
“铁匠铺的人、白缨的锐士、巡逻的、运料的……拆成两拨不难。我会把取水和吃饭的时辰也错开。”
“好。”
叶青禾继续说道：“甲版，让赵石运料时随口提一句；乙版，让柳条修灶台时抱怨一句。别演得太过，越像秘密，越容易露馅。”
方一舟难得笑了一下：“赵石那张嘴，让他装不经意，比让他闭嘴容易。”
“柳条更不用教。”白缨也说道，“她真抱怨起来，自己都能信。”
三人对视一眼，这饵，便算是下了。
方一舟起身前，叶青禾又补了一句：“两处都安暗哨。柴房边清出防火带，逃民棚备足沙土和水。钓鱼归钓鱼，别让火烧到自己人。”
“明白。”
方一舟收起名单，推门离开。
当天上午，两版消息顺着两条线，悄无声息地流了出去。
铁匠铺后门。
赵石扛着一捆柴出来，正撞上负责运料的宋明轩。
“哎，慢点放。”
赵石把柴往地上一顿，扯下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
宋明轩看了眼他身后的木箱：“里面装的什么？”
“别瞎问。”
赵石先往四周看了一圈，这才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只管把柴送到村南的柴房就行，是下面的那间，别走错了。上头特意交代过的。”
“什么东西还得……”
“都说了别问了。”
赵石摆摆手，转身钻回铁匠铺，脚步快得像是真怕自己说漏嘴。
马三留在原地，盯着那几口木箱看了好一会儿。
村东，难民棚。
柳条蹲在灶台旁，抓着湿泥往砖缝里塞。
一个逃民端着破碗经过，忍不住问：“这灶不是好好的吗？修它干什么？”
“修什么修！”柳条把泥往灶台后一拍，满脸的不耐烦。
“上头非要往这儿放东西，让我先把地方腾出来。这可好，活全都是我干的，还不让我过问一句。”
那个人更好奇了：“放的是什么啊？”
“我哪知道啊！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
柳条端起水碗灌了一口，嘴里嘟囔着“净折腾人”，扭头便走。
——
午后，五名北狄骑兵又从村东北掠过。
他们依然没有靠近，只沿村庄外围绕了半圈。马速不快，骑手的目光不断扫过围墙、了望塔和拒马。
塔上的哨兵打出手势。
白缨站在墙头，只看了一眼。
“不理。”她按住一名准备搭弓的锐士。
“五个人，不值得浪费我们的箭。”
那五骑在远处兜了一圈，很快就离去。
傍晚，又来了五骑。
这一次，他们从村西经过，速度比白天更慢。
一个骑手甚至在岔路口勒了勒缰绳，低头看过地上的车辙，才继续向前。
白缨看完，转身下了墙头。
她回到叶青禾屋里时，韩五刚送来新一批燃烧瓶。
一共十二个，比昨天还多了四个。
白缨开口便道：“第一拨在看我们的墙。第二拨在记路。”
叶青禾将陶瓶一个个摆开：“记哪条路？”
“所有的路。”
白缨抓起桌上的炭笔，在地图上划过村西、村北，又点了点后山方向。
“进来的路，包抄的路，还有我们逃命的路。”
叶青禾看着那几道黑线：“他们想把口袋扎死。”
“嗯。”
白缨扔下炭笔：“下次再来，就不打算给我们留活口了。”
屋里静了片刻。
叶青禾低头数着桌上的陶瓶。
“一天十二个。”
韩五站在旁边，搓了搓满是黑灰的手。
“瓶子能烧，封口铁箍也还能打，就是村里的动物油脂快见底了。”
“猪油、牛油都不好找。再这么耗下去，只能用松脂。”
“那就用松脂。”
叶青禾拿起一只瓶子，检查瓶口的铁箍。
“明天让周大伯带人去后山割一批。”
韩五有些迟疑：“松脂火猛，烟也大，点着后不好拿。”
“瓶身握手的位置糊一层湿泥，引火后别让火舌舔到手。引绳也往外挪半寸，别贴瓶口。”叶青禾想了想说道。
韩五在脑中琢磨了一遍，点头：“成，我今晚先试两只。”
“试的时候备沙土，人站上风口。”
“知道了，姑娘。”
韩五抱起空筐，大步离开。
等脚步声远去，白缨才道：“北狄不会停的，他们还会来。”
“只是他们现在还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白缨看向桌上的燃烧瓶。
“或者，等他们自己做好准备。”
叶青禾拇指擦过陶瓶粗糙的表面。
“算盘打得倒精。”
“他们等他们的，我们备我们的。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东西。”
——
次日上午，村北空地。
白缨用白灰划出一片训练场。
二十根木桩钉进地里，间隔三到五步，路线有直有斜，模拟骑兵冲阵时马腿经过的位置。
场边还挖了一条浅沟，旁边堆着沙土和湿毡。
第一批受训的是白缨亲自挑出的六名锐士，个个臂力过人。
他们面前放着十几只练习罐，罐中装着水，外面缠了草绳。只要不摔裂，捡回来便能继续用。
“先练准头，再练距离。”
白缨握着长竿，点了点前方的木桩。
“你们砸的不是人，是马腿。瓶子抛高了，骑兵就会看见，也能躲得开。”
说完，第一名锐士就上前，抓起水罐，照着远处狠狠一抡。
罐子在半空翻了半圈，“啪”地砸在木桩前，木塞被震开，水泼了一地。
“太近，也太高了。”白缨长竿一指。
“你扔的是瓶子，不是石头。要贴着地面送过去，再马腿砸碎。”
那锐士抿紧嘴，退了回去。
第二人站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肩膀，将罐子横着甩出。
水罐贴着地面掠过，擦中木桩根部，弹向一旁。
“比刚才的好。”
白缨走过去，用长竿点了点罐子落下的位置。
“但这一下只能惊马，烧不到马腹，再偏半步，瓶子才会碎在它脚下。”
“再来。”
一个下午，六个人轮番投了不知道多少次，练习罐摔裂了七只，剩下的捡回来重新灌水、塞紧，再投。
从最开始的满天乱飞，到日头西斜时，十次里已有三次能准确擦过桩根。
面对这样的结果，白缨依然不满意。
“三成，这真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六名锐士无人出声。
“明天继续练，后天上真瓶。”
她转头看向站在场边的叶青禾。
“水晃得快，松脂拖得沉。真瓶外面还有湿泥、铁箍和引绳，出手时会往一边坠。所以，后天他们必须要上真瓶训练可以。”
“训练的事，你来定。”叶青禾说道。
白缨点头，又转向那六人。
“把碎片收干净，木桩重新排。”
“是。”六个人立刻散开收拾。
叶青禾站在一旁看着，想起了她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她不相信她，她也有戒备。
但是现在，她们之间已经不必再多言了。
白缨把命和兵交到她的手上，她又何尝不是把命也交到她的手上。
——
入夜，暗哨藏进夜色，村里的防火带也已备。方一舟手里的两份名单，记满了每个人这两日的去向。
叶青禾站在了望塔下，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尽头，最后一抹天光沉入黄沙。
北狄以为自己正在摸清这座村子的底牌，却不知道他们听见的每一句秘密，看见的每一处破绽，都是叶青禾亲手摆上桌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