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随着袁天罡那句“二拜高堂”结束,那股压在众人头顶的骇人气场才缓缓散去。
四十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座上宾从青砖地上爬起来。
他们浑身脱力,互相搀扶着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连喘气都压着声音。
“吓死我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板压低嗓音,对着旁边的人咬耳朵,“刚才那一下,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这总司仪到底是从哪找来的特型演员,这气场简直绝了。”
“别出声。”旁边的人浑身发抖,“你忘了进门时的规矩了?大声喧哗,惊扰大典,要被拖出去拔舌头的。”
中年老板立刻用手捂住嘴巴,惊恐地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袁天罡。
袁天罡手持量天尺,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群刚刚还桀骜不驯、现在却噤若寒蝉的富商巨贾。
“新人敬茶。”
袁天罡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话音刚落,正堂两侧的侧门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开了。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进来,把正堂里高悬的几十盏白纸灯笼吹得剧烈摇晃,幽绿色的光影在墙壁上疯狂闪动。
“沙沙……沙沙……”
一阵奇怪的摩擦声从门外的黑暗中传来。听起来像是某种粗糙的纸张在地上拖行。
四十个座上宾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侧门。
几十个穿着大红袄子、绿色百褶裙的丫鬟,从黑暗中幽幽地飘了进来。
之所以说是飘,是因为它们走路根本没有脚步声。
这些丫鬟全部都是等比例大小的纸扎人偶。
惨白的纸糊脸庞上,画着细长的柳叶眉和极度夸张的猩红嘴唇。脸颊两侧涂着两团刺眼的圆彤彤的红晕。
它们的手臂僵直,手里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盖碗茶。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女游客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闭嘴!别叫出声!”她旁边的男伴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你想害死大家吗!那是纸人!”
几十个纸人丫鬟分成两列,像幽灵一样滑行到每一位座上宾的太师椅旁边。
一个纸人停在了那个中年老板的面前。
中年老板僵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纸人丫鬟缓缓弯下腰,将手里的红木托盘往前递了递。
由于动作僵硬,纸人弯腰的幅度极大,那张惨白而惊悚的纸脸,直接凑到了中年老板的面前。
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中年老板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纸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陈旧的浆糊味,以及劣质颜料的刺鼻气味。
纸人那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黑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贵客。”纸人丫鬟的嘴唇没动,但那种极度尖锐、仿佛两块铁片摩擦产生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老板的耳边炸响,“请用茶。”
中年老板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明知道这是游乐场的Npc,明知道这是假的道具,但在这种极致的环境渲染下,恐怖谷效应在他脑海中彻底爆发。
那种介于死物与活物之间的诡异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尖叫,想把眼前这个恶心的纸人推开。
但袁天罡定下的铁律死死压在他的神经上。
“我……我喝。”中年老板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从托盘上端起那个盖碗。
茶杯盖子和杯身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贵客手抖,可是嫌弃我家小姐的喜茶晦气?”纸人丫鬟的脸再次往前凑了一寸,惨白的纸鼻尖几乎要碰到了老板的鼻子。
“没有!绝对没有!”老板吓得猛地仰起头,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好茶!这是好茶!”
他闭着眼睛,不管杯子里装的是什么,直接掀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没有任何怪味,就是极其普通的温开水。
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却感觉像是吞下了一把刀子。
其他座位上的情况也如出一辙。
四十个平时在社会上呼风唤雨的体面人,此刻全都被这些纸人丫鬟贴脸凝视着。
有的女游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下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硬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声给憋了回去。
整个正堂里,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和吞咽茶水的声音。
“茶已喝完。”中年老板把空茶杯放回托盘,声音虚弱,“你……你能退下了吗?”
纸人丫鬟直起身子,但并没有离开。
它端着托盘,那张画着诡异笑容的纸脸依然死死对着中年老板。
“贵客既已喝了喜茶,便算是沾了主家的喜气。”纸人丫鬟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诡异的贪婪,“主家大婚,贵客难道不该给新娘子添一份贺礼,讨个吉利吗?”
说着,纸人丫鬟将手里的红木托盘翻了个面。
托盘的底部,贴着一张硕大的收款二维码。
“来沾喜气,自然要给喜钱。”纸人丫鬟盯着他,“若是不给,便是不认这门亲事,是来砸场子的恶客。恶客,当诛。”
旁边站岗的两个持矛阴兵,十分配合地将手里的生锈长矛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
“哐当!”
这声巨响把中年老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给!我给还不行吗!”中年老板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抖得连屏幕解锁都解了好几次才成功。
他点开扫一扫,对准了托盘底部的二维码。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三个明码标价的打赏选项。
“一千八百八十八元:随礼。丫鬟退后半步,留于身旁继续伺候。”
“五千八百八十八元:重礼。丫鬟退至太师椅后方,背对贵客。”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大礼。丫鬟即刻退出正堂,贵客享绝对清净。”
中年老板看着这三个选项,眼睛都瞪直了。
“一万八?你们这纸人是金子做的吗!退出去就要一万八!”他压低声音怒吼。
纸人丫鬟没有回答,只是那张惨白的脸再次缓缓凑了过来,空洞的黑眼眶死死贴近他的视线。
“贵客嫌贵?那奴婢便留在这里,一直陪着贵客。”纸人丫鬟的声音像催命符。
“扫!我扫最大那个!”
中年老板彻底崩溃了。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这张恶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