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上山时,天色还没黑透。
长岭往北的山道比官道窄得多,两旁都是被雪压弯的枯枝。新换来的骡子脚程稳,走到半山腰也没怎么打滑,只是车轮压进冻泥里时,总要人下去扶一把。
阿七赶车。
阿青坐在车辕另一侧,右肩仍不能使力,短剑横在膝上。
蓬莱抱着小药箱跟在车后,听见素秋喊“阿眠”,已经能立刻应声。
“阿眠,后头绳子松了。”
“来了。”
“阿眠,别挡车轮。”
“知道。”
宁遇春牵着骡子走在车侧。
素秋没怎么使唤他。她嘴上说收短工,心里也清楚这位“阿春”不是寻常短工。只是宁遇春自己像真把规矩听进去了。
斜坡处,他先去踩雪;车轮陷住了,他帮忙伸手推车;碰见碎石,他便默不作声扫到一旁。
纪小柔看见了,却没开口。
普安寺在山腰偏北处。
众人到时,落日正压在远山后面。
寺门早没了,只剩两根烧黑的门柱斜斜立在雪里。半边山墙塌下去,碎瓦、焦木、枯藤混在一起,被积雪盖住一层,看上去像一块多年没有愈合的旧疤。
秦映雪下车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腰侧。
那里没有刀。
她如今出门不便明带马刀,只把一柄短刃藏在斗篷里。纪小柔扶住她,感觉到她掌心发凉。
“娘,慢些。”
秦映雪点头,目光却落在偏院方向。
她不记得路。可人一站在这里,身体却先认出来了。
风从烧塌的山门里穿过,吹动半截断檐下残存的铜铃。铃声已经哑了,不如山下土地祠那几枚清亮,却仍旧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叮。
秦映雪脚步顿住了。
纪小柔扶紧她:“是这里?”
“像。”
秦映雪抬头看着那只铜铃,声音很慢。
“那夜我听见过。”
纪慕白已经带阿七往前探路。素秋没有急着进门,先绕着门柱看了一圈,又蹲下拨开雪,查看地上的脚印。
“有人来过。”她道。
纪小柔走过去。
雪地里有几道新印。脚印不深,来人显然懂得避重就轻,踩的多是石边和枯草。可寺里荒了多年,冬雪之后来人少,有些痕迹仍旧藏不住。
宁遇春也看见了。
他没有上前替她下判断,只站在半步之外,等纪小柔看完。
纪小柔抬眼:“几个人?”
素秋道:“至少两个。一个脚步沉,另一个轻些。山下老人说昨日两个外乡人来问普安寺,应当就是他们。”
阿青从车辕边下来,刚要往前,阿七伸手挡了一下。
阿青看他。
阿七收回手,语气平平:“你右肩不能发力,进废寺别走墙边。”
阿青把短剑换到左手,往里走时,却真避开了墙边那一线。
废寺里比外头更冷。
正殿早被烧空,只剩半尊断佛倒在地上。佛身上的金漆剥落得只剩几片,脸也缺了一半。旁边供桌坍塌,香炉翻在雪里,积了黑灰。
蓬莱刚跨过门槛,脚下“咔”的一声。他低头一看,是踩断了一块焦木。素秋回头:“阿眠,脚轻点。”
蓬莱忙把脚挪开:“我轻了。”
素秋没理他。
纪慕白从偏殿那边回来,袖口沾着灰:“后头偏院还在。烧得比前头轻,但屋顶塌了两间。有一处像住过人,梁柱后来被人翻动过。”
“后来?”
“不是当年那场火。”纪慕白拍了拍掌心的灰,“灰层被翻开过,翻得很急。”
纪小柔与秦映雪对视一眼。
有人比他们先到。
还不是单纯来看一眼。
众人往偏院走。
越靠近那片院子,秦映雪的呼吸越轻。她脚步慢了下来。纪小柔本想扶她,秦映雪却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能走。”
那句话像是说给纪小柔听,也像说给她自己听。
偏院门口有一口旧井。
井沿烧黑一半,另一半被青苔覆住。院中三间屋,东边一间塌得最厉害,西边那间门板已经不在,中间屋子的墙倒了一半,屋里还能看见一截土炕。
秦映雪站在院门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就是这里。”
纪小柔没说话。
风把檐下那只破铃吹得轻轻一响。
“那晚灯在这里。”秦映雪抬手指向中间那间屋,“我躺在炕上。屋里很暗,有人来来回回。孩子哭,我想抱,可身上没力气。”
素秋扶住她另一侧。
纪小柔问:“两个孩子都在这间屋?”
秦映雪望着破门,像是隔着十几年看见了那场大雪。
“我只记得后来都在这里。”
“后来?”
“一开始不是。”秦映雪声音很低,“一开始另一个孩子被抱进来时,旁边还有人拦了一下。那人说不能放这里。抱孩子的人说外头追兵到了,再分开,谁都活不了。”
院中静了静。
宁遇春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
他想问追兵是谁,想问那个苏姓贵妇是不是与云萝有关,也想立刻派人搜整座山。
可纪小柔方才定过规矩。
不许打听她的路线,不许替她做主。
于是他只是看了一眼门梁。
“中间这间不能久待。”他道,“梁裂了。”
纪小柔看向他。
宁遇春退回半步:“我只看梁。”
她没有接这句,只道:“先查屋里吧。”
纪慕白走在最前面,阿七跟着进屋。阿青守门,左手握剑。素秋扶秦映雪站在门外,没有让她立刻进去。
屋里被烧过,又被人翻过。
焦木下压着破陶片、烂蒲团和几截烧黑的竹简。土炕边缘塌了一块,炕洞里塞满黑灰。纪小柔蹲下去,用帕子隔着手拨开碎屑。
蓬莱抱着药箱进来,见她蹲在灰里,忙道:“小姐,这种粗活让我们来。”
素秋站在门口,凉凉看他一眼。
蓬莱立即改口:“让阿眠来。”
纪小柔手上一顿,险些被他逗笑。她把帕子递过去:“翻炕洞。轻点。”
蓬莱应了,蹲在地上翻灰。宁遇春没有抢,只绕到墙角,检查被翻动过的土砖。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撬痕。他看见了,却没有立刻动。
“纪小柔。”
纪小柔抬头。
宁遇春指了指墙角:“这里被人撬过。”
纪小柔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墙皮被撬掉一小块,里面露出夹层的灰泥。有人想打开,却不知为何只撬到一半就走了。
纪慕白道:“也许听见山下有人来了。”
“也许东西没在这里。”
纪小柔伸手按了按墙面。
那堵墙后头是烧塌的东屋。夹层若还在,入口未必在这里。
秦映雪在门外忽然道:“不是这间。”
众人回头。
她看着东边塌掉的那间屋,手指微微发抖。
“铃声在左边。那晚,有人抱着孩子从那边过来。”
左边。
也就是东屋。
纪慕白立刻带人过去。
东屋塌了大半,进去之前必须先清梁。素秋把秦映雪扶到院中的避风处,转身便去帮忙。纪慕白刚要拦,她已经弯腰搬起一截焦木。
“看我做什么?”素秋道,“我不是只会端茶。”
纪慕白笑了一下。
“我知道。”
素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焦木递过去。
几人清了半个时辰,才在塌墙后找到一扇被砖石压住的矮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通。
冷风从下面冒出来,带着陈年的灰味。
阿七先丢了一块碎瓦下去。
瓦片落地,声音不远。
“下面不深。”他说。
纪小柔正要下去,宁遇春忽然伸手。
他只是把一盏刚点好的油灯递到她面前。
“我走前面。”
纪小柔看着他。
宁遇春又道:“你若不愿,我让阿七走前面。”
阿七已经接过短刀:“我去。”
宁遇春便把油灯交给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纪小柔扶着墙下了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小的地下藏室。四壁是石头砌的,顶上有烟熏过的痕迹,却没有完全塌毁。角落里堆着几只烂木箱,箱口已被人砸开,里面空了。
有人来迟一步。
也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把该拿的拿走了。
纪小柔心头沉下去。
“这里还有东西。”宁遇春忽然开口。
纪小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石壁底部有一块泥封,颜色比周围浅。若不低头,很容易错过去。
素秋抽出短剑,一点点刮开泥封。
里面露出一个窄窄的龛。
龛中没有账册,没有信,只有半片烧硬的白绫。
秦映雪看见那片白绫,脸色彻底变了。
“就是这个。”
她声音发颤。
“那个孩子的襁褓,就是这样的料子。”
纪小柔伸手接过白绫。
布料已经旧得发脆,可指腹碰上去,仍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于粗布的滑。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小戴到大的那块旧玉。
那块玉贴在胸口,常年被衣裳遮住。秦映雪从不许她弄丢,说那是她出生时就在身上的东西。
可若那夜有两个孩子。若那块玉不是纪家的……
纪小柔把白绫收进帕中。
“继续找。”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秦映雪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