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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亮,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晨光将一张张紧绷的脸染上青灰色。

男人们手里攥着新磨的刀,刃口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叶棠从屋里出来,一眼扫过院子。

陆承野、姥爷李铁柱、独眼龙、黑娃,还有几个孙家的舅舅和村里最利索的年轻人,都已整装待发。

“今天只是探路,不是拼命。”

叶棠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院子里的所有杂音,

“看清楚地形,摸清那窝猪的底细,然后我们就回来。所有人,听陆承野和姥爷的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众人齐声应下。

孙氏从灶房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拿着个烧火棍,急吼吼地喊:

“棠棠!姥给你煮了鸡蛋,你揣上!路上饿了吃!”

叶棠没回头,摆了摆手:“不吃,碍事。”

“怎么就碍事了!吃了长力气!”

孙氏不依不饶,颠颠地跑过来,硬是往她怀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煮鸡蛋,

“拿着!必须拿着!”

叶棠无奈,只好揣进怀里。

一行人出了客栈,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一进野猪林,光线骤然暗下。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潮湿的腐叶气息混杂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野兽的臊臭,扑面而来。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咔嚓”声。

陆承野走在最前面,垂着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最结实的地方,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停。”他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承野蹲下身,拨开一层厚厚的落叶,一个巨大的蹄印陷在湿润的泥土里,足有碗口大。

蹄印周围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几棵碗口粗的树,树皮被啃得一干二净,上面还留着深色的泥痕。

李铁柱也蹲了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是新痕迹,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站起身,望向林子深处,“数量不对,这蹄印有大有小,杂乱无章,不是几头,是一大群。”

黑娃子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队伍继续深入,气氛愈发凝重。

越往里走,野猪活动的痕迹越多。

大片的林地像是被巨犁翻过一遍,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撞断,地上到处都是啃食剩下的植物根茎。

空气里的那股臊臭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陆承野带着他们绕开一片看似平坦的草地,选择从一堆乱石上攀爬过去。

“这林子里的路,不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解释了一句。

他们爬上一处缓坡,藏身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陆承野拨开身前的枝叶,向下一指。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缓坡下方是一片开阔的沼泽地,上百头野猪正分散在沼泽边缘,有的在泥地里打滚,有的低头用长嘴拱着地里的根茎。

大的小的,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黑色礁石。

这数量,比官府文书上说的“一窝”,多了何止十倍。

而在整个猪群的最中心,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野猪趴在一块干净的草地上,懒洋洋地打着盹。

它实在太大了,简直像一头壮硕的小牛。

黑色的鬃毛又长又硬,根根倒竖,像披了一身钢针。

两根粗壮的獠牙弯曲着向上翻起,尖端在日光下闪着森白的冷光。

它只是趴在那里,就透出一股蛮横霸道的气势,让周围那些同样凶悍的野猪,都下意识地与它保持着距离。

“那就是猪王。”李铁柱的声音干涩。

他打了一辈子猎,从未见过这等体型的畜生。

那猪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睁开眼。

它抬起头,巨大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视线精准地扫向叶棠他们藏身的山坡。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叶棠的心脏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猪王盯着山坡看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重新趴了下去。

直到这时,众人才敢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畜生成精了。”

李铁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们看,它待的地方,是整个沼泽地最高最干爽的位置,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咱们的陷阱,根本没法挖到它跟前。”

“它也从不离开猪群,想把它单独引出来,不可能。”陆承野补充道,眉头紧锁。

他们最初制定的所有计划,在看到这一幕后,全部宣告作废。

用陷阱围杀?

上百头野猪横冲直撞,什么样的陷阱能挡得住?

引出猪王单杀?

这头猪王狡猾得像人,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撤。”叶棠当机立断。

情报已经到手,再待下去,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队伍悄无声息地后退,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来时的那股兴奋劲儿,早已冲刷得一干二净。

队伍末尾得二麻子,因为太过紧张,脚下踩空了一块石头,身体一歪,下意识地想找个平稳的地方落脚。

他一步踏在了旁边一片长满青苔的草地上。

那片草地看着与别处无异。

可他的脚一落下,整个人就直直地陷了下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众人猛地回头,二麻子半个身子已经没了踪影,只有脑袋和两条手臂还露在外面,正在泥浆里疯狂扑腾。

泥浆像一只无形的手,拖着他不断下沉。

他越是挣扎,下陷的速度就越快。

“救我!救我!”二麻子的脸上全是恐惧,声音都变了调。

“都别动!”陆承野吼了一声,制止了几个想冲上去拉人的年轻人,“散开!离远点!”

他抽出腰间的刀,几下砍断旁边手臂粗的藤蔓,将一头扔向二麻子:“抓住!”

二麻子像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攥住藤蔓。

“拉!”

众人合力,咬着牙,将二麻子一点点从泥潭里往外拽。

泥浆的吸力大得惊人,二麻子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终于,在藤蔓被崩断前,他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浑身裹满了腥臭的黑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陆承野走到那个沼泽陷阱边,用刀柄捅了捅。

那看似结实的“地面”,瞬间塌陷出一个大坑,露出下面翻涌的黑泥。

他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泥潭正好在他们返回的必经之路上,旁边就是一堆乱石,人走累了,或者紧张之下,很容易就会选择踩上这片平地。

那头猪王,不仅狡猾,它甚至懂得利用这片林子,为自己布下杀人的陷阱。

队伍带着一身泥泞和疲惫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