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神谙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我绕不过金光法镜。“
衡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
“可是我不用绕。“
神谙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去。她的步子很轻,退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精确地丈量与某样东西之间的距离。
“哦?“衡渊的声音从梵华的喉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饶有兴味,“难道你还有别的法子?不要忘了……金光法境,牢不可破。“
“是吗…“
不是神谙的声音。
那两个字低沉而缓慢,从梵华身后传来。
风在那一瞬间停了,雾在那一瞬间顿住了,连那些正在抬手的木偶都齐刷刷地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头顶。
云崖的瞳孔骤缩。他的嘴张开了,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出喉咙——一道暗刃已经从梵华身后穿了过来。
“噗——“
一口乌血从梵华口中飞溅而出。他的身体弓了一下,又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暗色裂缝。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墩墩的嘴张着,飞竹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云崖的指尖彻底僵住了。
只有裴枝枝嘴角微微上扬。
“我不用绕,“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这片空地上,“因为施术者必死。“
金光法镜碎了。
金色光晕四散飞溅,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墩墩从那片崩裂的金光中弹射出来,银白色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四爪着地,可它的前腿刚撑住地面就软了,整个身体往前一栽,趴在了泥地上。它的耳朵还在动,眼皮在掀,可它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一具被抽空了发条的机器,伏在那里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神谙的目光越过梵华,落在他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玄冥站在那里。
一双血色的腥眸从暗影中亮出来,像两盏在深渊底部烧了太久终于浮上来的灯。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出刃的姿态,指尖泛着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暗光。他的衣袍上沾着尘埃和雾气,面色苍白如纸,嘴角那道血痕比方才更长了,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雪地里站了太久的松树。
“罗……罗伊呢……“梵华不可置信的看着出现在这里的玄冥,按理说此刻他应该是被罗伊压制着才对…
“你居然妄想和狡猾的魔族一起联手?”玄冥不屑的说道“那家伙知道你的目的是复活衡渊后,第一个就跑了…”
“无能的魔族!愚蠢至极!”衡渊嘶哑着怒吼道,瞬时化为一团暗影从梵华体内飞了出来…
“休想逃!”神谙说着,便要上去拦下暗影的去路。
暗影眼看准备逃跑的去路已断,立即调头往最虚弱的墩墩方向飞去,因为暗影移动速度极快,众人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就在暗影即将接触到墩墩灵魄之时,一个身影敏捷的挡在墩墩面前,而当暗影穿过对方身体后终究还是飞走了。
可…
“飞竹!飞竹!”
被穿过身体的飞竹,胸口被穿成一个大洞,直直的倒了下去,墩墩在他身后声嘶力竭的喊着他的名字…
“哼!愚蠢小辈,居然还敢拦我的路!”
飞走的衡渊暗影在逐渐远去时不屑的说道…
玄冥收回刺进梵华的暗刃,和神谙迅速跑向飞竹,而被刺穿的梵华如一只射下的雨燕,直直落了下来。
“衡渊的灵魄法力极强,飞竹…”神谙没有再说下去,玄冥望着飞竹,红眸退去,一双湛蓝的眸子此刻也难掩哀伤…
“殿下…不必为我…伤感…能…能如此赴死…是…是我的光荣…”
飞竹说着,身体开始缓缓化作萤光飞走…
“飞竹!飞竹!你不该挡在我前面!“墩墩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银白色的脑袋埋在飞竹的手臂旁边,浑身都在抖,“我能扛得住!我皮糙肉厚!你——你——“
飞竹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带了一下。
“我只是一介凡人之躯,“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一口正在干涸的井底翻上来的最后一点水花,“墩墩大人……要比我有用多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
“墩墩大人……若以后……遇到了我投胎转世的妹妹……“
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可那一点点光还在。
“望给她……一段良缘……“
他的剑从手中滑落了,剑身平躺在泥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触声。
“飞竹……飞竹就此谢过了……“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散做荧光,再到手腕,手臂,和肩膀…每一寸都在化作细碎的、飘散的光点。那些光点是暖的,是白的,像夏天夜里飞过草丛的萤火虫,在迷障林灰蒙蒙的雾气中亮了一瞬,又散开了。
墩墩跪在那片正在消散的萤光中,银白色的毛发被光和雾气裹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压到了极点的呜咽。
它把脑袋埋进了那片正在变空的地面上,声音从泥土和碎石之间挤出来,碎得像一把被摔在地上的瓷片。
“好……好……我答应你……我一定——我一定办到——“
那片萤光散尽了。
泥地上只剩下一柄剑,和一只银白色的猫,把脑袋埋在那柄剑旁边,浑身抖得像一片在秋风里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裴枝枝站在那里,怀里的小白猫安安静静地蜷着,苏小小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把手按在墩墩后背上,掌心贴着那具正在发抖的银白色身体,没有收回来。
玄冥半跪在原地,看着那柄剑。他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剑捡了起来,握在手中,站起来,转身看向衡渊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目光是冷的,冷得像一口被冰封了太久的井,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