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靠在柜台边上。
「入会之后有什么义务。」
「很简单。每月交会费,每年参加行业评议,商会有重大采购时优先供货。就这三条。」
「每年参加行业评议。评议什么。」
「评议商户的产品品质、方子来源、经营信誉。每家会员都要参加,评议结果记入商会档案。甲等商户有资格参选行首,乙等以下不能参加行业配额分配。」
「评议是谁评谁。」
金副会长把手帕塞回袖子里。
「评议席由行业推选。酱园腌货这一行,评议席上有五家商户。曹记酱园的大掌柜、裕兴隆的冯东家,还有几家老字号。」
曹记。裕兴隆。当年联手挤垮柳婶父亲酱园的那两家。如今还在评议席上坐着。
周晚穗把入会申请推回去。
「评议的事,我考虑清楚再答复。」
金副会长走了。柳婶从后屋出来,手里端着那碗他没喝的凉茶。她把茶放在柜台上,声音很平,但手里的围裙搓成了一根绳。
「东家。当年我爹的酱园,就是被同样的评议挤垮的。评议席上曹记和裕兴隆两家合起伙来压评级,我爹是甲等被压成了乙等。进官仓的订单被刷了下去,酱园断了进项不出三个月就倒了。我爹在关门那天晚上咳血。他跪在公堂上求情那天,评议席上的人一个都没来。」
「评议席上现在坐的还是那两家。」
「还是那两家。曹记的曹大掌柜,裕兴隆的冯东家。一个坐正位,一个坐副位。六年了,没换过人。」
「他们拿什么理由压评级。」
「方子来源。说我爹的方子是杂抄来的,没有正经传承。其实他们连我爹的酱缸都没进过。就是一句话,'品相欠佳'。这四个字写在评议单上,就是铁案。翻不了。」
周晚穗让柳婶把围裙系好。
「你爹的方子,有没有在商会备过案。」
「没有。那时候商会还没要求备案。评议就是走个过场,谁知道他们拿这个当刀。」
「那现在呢。评议允许参评者当堂演示制作过程,演示结果直接作为评议依据。这条规矩是新加的?」
柳婶楞了一下。她想了想,说是这两年才加的。好像是金副会长提的,为的是让手艺人能当堂自证。不过以前从来没人用过,因为评议席上的评委会说现场做的和平时做的不一样,不能代表真实的品质。周晚穗让她去把孟账房叫来。
当天晚上,孟账房抱着一摞旧卷宗进了铺子后屋。他翻到柳家酱园的破产文书存底,手指点着泛黄的纸页念到一半停住了。
「周东家。这篇文书不是从县衙档案室调出来的。是有人放在作坊后墙根下的。今晚我跟周三顺巡查时发现的。」
他从卷宗底下抽出一个破布包裹放在桌上。包裹皮是粗棉布,边角磨出了毛边。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旧纸。纸页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很清楚。
柳家酱园。户主柳守田。破产。商会评议甲等降为乙等。官仓订单撤销。查封拍卖。买主曹记酱园。
孟账房把破布包裹翻过来。布角上沾着几粒干枯的芦花穗,和柳婶在府城铺子里发现的那撮芦花一模一样。同一个人放的。这个人能拿到县衙档案室里的破产文书,还知道作坊后墙根的位置。
「敢把衙门里的旧档偷出来,送东西的人得认识衙门里的人。」
「认识衙门的人,知道作坊后墙的位置,还知道柳家酱园和陈年旧事。这人至少是多年前就在镇上待着的。」
柳婶把旧纸摊开铺在桌上。她用手掌把卷了边的纸角抚平,动作很轻,像怕纸碎了。
「当年我爹跪在公堂上求情那天,没有一个人给他作证。这些纸,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都在这儿了。」
周晚穗把那份破产文书折好放进抽屉。
「评议席上见不到的,菜市上见。这些纸是证据。有人把它们拿到作坊后墙,说明这个人在看着你我。不管他是谁,先把评议的事准备了。曹记和裕兴隆想用方子来源卡丰禾。那就让他们当堂看着方子做出来。」
曹记酱园在府城菜市南门正中。铺面三间,门梁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柜台后面站着一排穿酱色围裙的伙计。曹记的酱菜在府城卖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在南门口跟他们抢生意。
周晚穗没有登门拜访,也没有托人传话。她做了一件事。
第二天清早,丰禾分铺门口的试吃桌不见了。柳婶和春草抬着两张长条桌,穿过菜市过道,把桌子支在菜市正中间的天井里。桌面上铺了新棉布,正对着曹记酱园的铺面。桌上摆的不是松花蛋,是柳婶按她爹当年方子做出来的八宝酱菜。
酱菜装在大瓷盘里。黄豆酱打的底,加了萝卜丁、黄瓜条、花生米和芝麻。酱色红亮,萝卜丁切得方方正正,每一颗都裹着均匀的酱汁。柳婶把样品碟子摆成一排,每一碟旁边插了根竹签。
春草把价签插在酱菜前面。价签上用朱砂写了一行字:柳氏八宝酱菜,老方精制。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每日限量。
菜市里赶早市的人还没走到曹记门口,先被天井里的试吃桌拦住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尝过的人排成了长队。有人嚼着酱菜嗯嗯点头,有人回头喊同行的妇人过来尝,有人买了半斤走了又折回来再买一斤。
曹记铺子里,二掌柜站在柜台后面。
透过铺门看着天井里越排越长的队伍,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搁。
旁边一个伙计凑过来问他今天门口怎么没什么人了,二掌柜没答话。他走出铺门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下了台阶,往天井那边走过去。
二掌柜站在人群外头,隔着好几排人头往试吃桌上看。
柳婶正在给一个妇人称酱菜。铁勺子从瓷盘里舀出来,酱汁拉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萝卜丁和黄瓜条堆在油纸上堆得冒尖。
柳婶把油纸包好递过去,妇人接过来就用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二掌柜看了很久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