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货，还有谁知道。」
包军需官沉默了一会儿。仓库里很安静，只听见墙外巡逻兵士的脚步声。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批腊肉是裕兴隆供的，点名的是裕兴隆东家本人，说是他们自产的腊肉，用丰禾的油纸是因为两家在谈合作。
这批货入库之后没人动过，直到杜知府调档才发现不对。
杜知府看了之后让他先别声张，等周东家来认货再说。
周晚穗把油纸重新包好。
「包军需，这批货暂时封存。我回去之后让人把丰禾正式出库的腊肉送几块过来，当面比对。印可以仿，腊肉熏出来的烟味仿不了。」
「行。不过杜知府那边你最好也去一趟。」包军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这是昨天下午入库的记录。送货车是裕兴隆的，赶车的人姓方。」
方管事。他被押进县衙之前，已经替李文渊把这批假腊肉送进了军营。李文渊的手不但伸进了作坊，还伸进了军营仓库。
她把纸条收好，走出军营仓库。
晨雾还没散，城西的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菜市那边传来几声卖鱼的吆喝。
周三顺坐在牛车上打盹，她叫醒他，两人往府城分铺的方向去。
路过茶楼时天已经大亮了。那家茶楼还没开门，门口的蓝布门帘垂着，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街对面摆了个早点摊，卖豆浆和油条。
她坐下来要了两碗豆浆，刚端起碗，一个端茶的小伙计从茶楼后巷跑出来。
小伙计十八九岁，圆圆脸，端着一个空茶盘。从她桌边经过时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茶盘晃了晃。
他扶住茶盘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后院有人等你。」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了。
周三顺放下豆浆碗。周晚穗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喝完豆浆付了铜钱，站起来绕过早点摊，从茶楼旁边那条窄巷子拐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长满了青苔。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个小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口倒扣的酱缸和一辆坏了轮子的独轮车。
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从墙角站起来。
他身形单薄，细眉毛，眼眶微微发红。他先朝周晚穗鞠了一躬。
「周东家。我姓孙，孙小乔。孙师爷是我叔。」
周三顺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柴刀。周晚穗没动。
「你叔是孙师爷。你找我干什么。」
孙小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他叔入了大狱是罪有应得，他在李文渊手下做事做了大半年，替他跑腿也替他记账。
最近总算看明白他在替什么人在做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说李文渊让方管事往军营送了两批货，第一批是腊肉，第二批还没发。第二批才是大头。
「第二批是什么。」
「松花蛋。五百颗。一个星期之后出缸。李文渊仿了你给方管事的假料包，用观音土和碎树叶腌了几大缸。他不知道那是假的。这五百颗松花蛋一旦出缸，全是臭蛋。他打算把这批臭蛋送进军营，说是丰禾的第二批供货。」
周三顺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五百颗臭蛋进军营。兵士吃坏肚子，查起来第一个查的就是咱们丰禾。」
「他不光要让丰禾背黑锅。他还在府衙找了人。只等这批货出了纰漏，他就能把丰禾踢出军需采购名单。城郊有间废弃的酱园，是他今年开春低价收来的。他找人整了整灶台通了井水，十天前就开始往里面运鸭蛋和配料。」孙小乔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很薄的纸铺在酱缸上，「这是酱园的位置。我的话说完了。」
周晚穗接过那张纸。纸上画着城郊的地形，标了一条从小路绕到酱园后院的路线。画得很仔细，连后院的井口位置都标了。
「孙小乔。你是孙师爷的侄子，为什么要帮我。」
孙小乔把账本收进怀里，垂下眼。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掐了又掐。
「我叔贪了银子我替他坐过牢的念头也不是没有过。但我亲眼看他怎么一步一步变成李府养的犬。我不给犬当崽子。」他把袖子拉上去露出小臂上一道褪了色的旧疤，「他还打过我。就因为我弄丢了一张李府的货单。」
他转身要走，周晚穗叫住他。
「你在李文渊手下做事，回去之后他会不会起疑。」
「不会。他不知道我认识你。我今天出来是给他买茶叶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晃了一下，从院子的后门走了。
周三顺等他走远了才把柴刀收起来。
「这小子说的话能信吗。」
周晚穗看着手里那张手绘地图。
她折好地图收进怀里，往府城分铺方向走。
铺子里柳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揉面。
看见她进门赶紧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东家，包军需那边怎么说。」
「腊肉不是我们的。有人仿了咱们的印。」
柳婶揉面的手停了。她张了张嘴，没问是谁。她已经从周晚穗的脸色上看出来了。
「柳婶。你去找陈守安。他今天在府城卖猎物，应该在菜市北门。让他来这里等我，别的事你不用多说。」
柳婶摘下围裙就往菜市北门跑。
半个时辰后陈守安到了。
他手里还拎着两只没卖完的野兔，往灶房门口一站，身上全是晨雾和松针的气味。
「找我什么事。」
周晚穗把孙小乔的地图摊在桌上。
「城郊有间废弃酱园。李文渊在里面腌了五百颗假松花蛋。你要帮我去守两天，看他们什么时候出缸。什么时候往军营送。」
陈守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没问为什么。
他把野兔往地上一放，接过地图揣进怀里。
「两天。两天之后我给你消息。」
陆老板派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三行字。
有人在府城菜市打听周家铺子的进货价和出货量。问话的人操县城口音，穿得体面。不是寻常闲人。
周晚穗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正好她也要去府城，杜知府的样品在军营仓库放了半个月，今天该取结果了。
她一个人去的。周三顺留在作坊盯着卤水锅，周小禾去学堂考试。牛车赶到府城时天刚亮，她先去了军营。
包军需官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领她进了存放样品的小库房。
半个月前送来的松花蛋和腊肉还放在靠墙的木架上，封条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