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城回来的当天晚上，周晚穗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作坊。
木架上点着两盏油灯。
周三顺蹲在墙角磨刀，柳婶靠着瓦罐站着，王婶从铺子那边赶过来围裙还没解。
周小禾把账本摊在矮桌上，毛笔蘸饱了墨。
「三件事。」周晚穗站在木架前面，「陆老板的府城订单十天内交货。杜知府的军营样品五天后先送一批试放。县城分铺三天后开张。」
周三顺的磨刀石停了。
「三件事叠在一起，人手不够。」
「所以今天把话说明白。接下来十天，作坊三班倒。白天柳婶带三个帮工洗蛋裹泥。傍晚周三顺管卤水锅。夜里我来守灶。」
柳婶把围裙往上提了提。
「东家，席面那边还有两场订出去的。一场是李家庄的满月酒，一场是镇上私塾的毕业宴。」
「满月酒交给张老锅。毕业宴推掉。赔订金。」
「行。」
周晚穗转向周三顺。
「鸭蛋。十天要交五百颗松花蛋，光丁老汉一家不够。你跑一趟周围六个村，把能收的鸭蛋全收了。价钱提到三文一个，比市价高半文。」
周三顺把刀往腰里一别。
「天一亮就去。」
第二天一早，周三顺套了牛车出去收蛋。
他跑遍了周围六个村，回来的时候牛车上堆满了竹筐。
丁老汉带着三个养鸭户跟在车后面，每人手里还拎着两篮子蛋。
丁老汉把篮子放在作坊门口，拿袖子擦了一把汗。
「周姑娘，这几个是隔壁李家庄和赵家村的。听说你收蛋提了价，都来了。」
周晚穗蹲下来检查鸭蛋。
每一颗都对着日光看过，蛋壳青白，没有细裂纹。
她点了点头，几个养鸭户才松了口气笑了出来。
作坊门口的箩筐越堆越高。
柳婶带着帮工坐在院里洗蛋，洗一颗照一颗，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
春草在旁边裹泥，灰绿色的泥浆沾满了双手。
两个人从清早干到天黑，裹好泥的鸭蛋码进瓦罐里，一罐一罐搬上木架。
灶房里卤水锅昼夜不熄。
周三顺傍晚来接班，把卤牛肉和卤香干下锅，用大铁勺搅着酱色的汤。
卤水的香气从灶房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过枣树，飘到村道上。
周小苗从铺子回来，蹲在灶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姐，比王婶家炖肉还香。」
周晚穗坐在灶口添柴，脸上被火光映得发红。
她已经连着值了两个夜班，眼窝底下泛了一圈淡青色。
周小苗趴在门槛上看她，歪着头问了一句姐你困不困。
周晚穗往灶里又塞了根柴，说不困。
到第四天半夜，她靠着装卤水的瓦罐眯了过去。
一阵焦味把她呛醒。
锅底发红，卤汤已经烧干了。
卤料在锅底凝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往外冒着铁锈味的青烟。
她冲过去把锅端下来，锅底烧得透红，搁在灶台上还滋滋地响。
整锅卤料废了。
周晚穗站在灶前看着锅里那团烧焦的卤料，一句话没说。
这是从第一锅卤香干就开始养的老卤水，从青阳镇铺子开业那天一直用到现在。
倒了，再养一锅少说要一个月。
府城订单三百斤卤牛肉十天内必须交货。等不起一个月。
周三顺被焦味熏醒，从隔壁屋里跑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锅底，脸色变了。
「晚穗，这锅卤水……」
「废了。」
「那府城的卤牛肉怎么办。」
周晚穗把手里的抹布放在灶台上，走到作坊门口。
院里漆黑一片，枣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把卤水罐搬过来。」
周三顺楞了一下。
作坊墙角放着三个密封的卤水罐，是之前灵泉养出来的几罐备用的。
本来打算冬天扩产时再动，现在顾不上了。
她把第一罐卤水搬上灶台，拆开封口。
卤水的颜色比老卤浅了一层，但咸香和麻味还在。她把这罐卤水倒进锅里，又打了半桶新井水添进去，加花椒、八角、桂皮、生姜，大火烧开。
周三顺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汤慢慢从浅褐色变成深酱色。
「这锅新卤水，能顶上吗。」
「能。灵泉养过的，发酵比寻常快。多煮两天就差不多了。」
「那这锅老卤是谁烧干的。咱们灶膛里从来不放炭。」
周晚穗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刚看了灶膛。里面有块没烧透的炭精。咱们作坊只烧柴，从来不用炭。炭精这东西燃得慢温度高，扔进灶膛能蓄一两个时辰的热。烧干锅正好。」
他把炭精从灶膛里拣出来放在灶台上。黑乎乎的一块，鸡蛋大小，表面全是蜂窝眼。
周晚穗低头看着那块炭精。有人在夜里摸进灶房，往灶膛里丢了炭精。卤水锅被慢慢烧干，她自己累得靠着瓦罐睡着了。如果有人想毁她的卤水，时机挑得正好。
「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周三顺愣住了。
「这明摆着有人要害咱们。」
「我知道。现在说出来，那人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你明天把炭精收好，灶膛里的柴全部换新的。卤水锅烧干了的事，对外只说我不小心睡着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守。」周晚穗把新卤水搅了搅，「炭精不是自己跑进灶膛的。守到今晚，就今晚。」
##第64章内贼
天还没亮，周晚穗把灶台上的炭精收进一个粗布袋里。
周三顺在旁边看着那块炭精被装进袋子，嘴巴动了好几次。
「晚穗，真不报官？」
「报官抓谁。炭精不会说话。你把灶膛里的柴全换新的，烧干的卤水锅洗干净。今天照常出货，当什么都没发生。」
周三顺出去搬柴。周晚穗把粗布袋扎紧，放在瓦罐架子最底下一层，用一摞空瓦罐挡在前面。
她在作坊里又站了片刻。
卤水锅已经洗干净了重新添了水。
灶膛里的旧柴全清了出去，换上了新劈的松木柴。
木柴码得整整齐齐，灶口擦得干干净净。
谁也看不出来天亮前这里烧干过一锅卤水。
周小树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姐姐站在灶房门口。
「姐，你昨晚又守夜了？」
「嗯。今晚你也来守。」
「守什么。」
周晚穗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昨天剩下的几块炭精从灶膛底下拣出来放在手心里。黑乎乎的，每一块都有鸡蛋大小，表面全是蜂窝状的气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