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安没有进作坊的门。
他站在门口,把野鸡换到另一只手上。
野鸡扑腾了两下翅膀,被他攥住了脚,倒挂着老实了。
「钱管事被调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盯着墙角那口水缸。
「李府换了个新管事来桃源村,姓吴,今天早上到的,我在镇上看见他在货栈门口跟李员外说话。」
周晚穗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架子上。
「什么时候看见的?」
「两个时辰前,他说完话就套了骡车往桃源村这边来了,我抄近路先到的。」
周晚穗走出作坊,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村道尽头有辆骡车正慢悠悠地往这边驶来,赶车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肩膀宽厚。
骡车后面跟着两个挑担子的脚夫,担子上盖着油布。
骡车停在铺子门口。
中年人从车辕上跳下来,先整了整衣襟,才迈步进门。
周晚穗从作坊那边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铺子柜台前面了。
这人四十出头,方脸,皮肤粗糙,手背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老茧。
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根麻绳,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鞋。
他站在柜台前也不主动开口。
周晚穗走进铺子。
「新管事?」
「鄙姓吴,吴大有,李员外派我来接桃源村这一路的货。」
他说话不快,声音不高。
「以后周家铺子的货,由我点收,这是员外的手帖。」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过来。
周晚穗打开看了一遍,是李员外的亲笔,盖了李府货栈的印章。
她把帖子还给他。
「吴管事,我的规矩你可清楚?」
「钱管事交接时交代过,货直接送仓库,点完拿回单,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他把帖子收好。
「我也是这个规矩。」
周晚穗点了一下头。
这时王婶端了茶过来放在柜台上,吴大有没有喝,道了声谢,说先点今天的货。
他走到货架前,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本空白账册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他点货的手法和钱管事完全不同。
钱管事点货是用眼睛扫一遍就签字。
吴大有把每一筐松花蛋从货架上搬下来挨个敲过,听声响。
敲完一个筐子搬回去,再搬下一个。
卤牛肉用银针探了又探,每块都插到最厚的位置拔出来看针色。
辣酱罐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又闻。
验了将近半个时辰,他合上账册说了句货都齐了,然后在回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
他把回单递过来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
目光越过周晚穗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扇通往作坊的门。
「周姑娘,你那作坊夜里有人守吗?」
周晚穗接过回单。
「没有,只有狗。」
吴大有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不太平,山上有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外人听见。
周晚穗看着他,追问什么人。
吴大有没有回答,转身指挥脚夫把货搬上骡车,搬完之后朝周晚穗拱了拱手,说三日后再来提货,赶着骡车走了。
骡车拐过村口大柳树之后,周小禾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手里拿着账本,从头到尾没出声。
「姐,他跟钱管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钱管事从头到脚都是绸的,他穿布鞋,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
周小禾把账本合上。
「但有一点跟钱管事一样,他问完作坊夜里有没人守的时候,你看他手,他的账本就卷在那里,在纸上记了什么东西。」
周晚穗看向村道尽头。
骡车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在土路上。
当天晚上,她被一阵声响惊醒。
声音从院门外面传来。
人的脚步声。
至少三四个人的脚底板踩在碎石路上,步子又快又急,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木头和石头摩擦的声音。
周晚穗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点灯,摸黑穿上鞋,从灶房后门绕到院墙侧面。
院墙是翻修时新砌的青砖墙,有一人半高。
她双手扣住墙头往上一撑,整个人无声地翻了上去。
院门口蹲着两个人影。
一个在往门缝里塞什么东西,另一个在旁边望风。
周晚穗从墙头上跳下去,落在两人身后。
落地的声响让望风的那个猛地转过身来,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她揪住了衣领往院墙上一按。
塞东西的那个跳起来要跑,被周晚穗伸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碎石地上。
周三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油灯。
灯光照亮了两个被按在院墙底下的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着粗布短褐。
矮胖那个怀里滚出来半袋东西,撒了一地黑色粉末。
周晚穗弯腰沾了一点在指尖凑近闻了闻。
又是巴豆粉。
周三顺把两人的裤腰带解下来捆了个结实,扔在院子中间,又用麻绳加固了一圈。
周晚穗蹲下来看着瘦高那个,从地上捡起那半袋巴豆粉放在他面前。
「谁让你来的?」
「我,我,我自己……」
周晚穗站起来,把巴豆粉袋子交给周三顺。
「套牛车,现在去县衙。」
「我说!我说!」
矮胖那个先扛不住了。
「是钱管事!钱管事出钱让我们来的!他说他咽不下那口气,让我们把这袋东西倒进你家井里。我们还没翻进去就被你发现了,钱管事说他今晚在镇上酒馆等我们回去拿剩下的银子。」
周晚穗看着他。
「钱管事现在还在酒馆?」
「在,他说不见不散。」
周晚穗转身让周三顺把这两个人押上牛车,又叫醒周小树让他去里正家跑一趟。
里正赶到的时候披着外衫,鞋都没穿好,听周三顺说完情况,蹲下来看了看那两个人的长相。
「我认得这个矮的,在镇上给人扛活,手脚不干净。上回偷人家鸡被抓住了,是钱管事保出来的。」
「钱管事保的?」
「对,钱管事在镇上认识不少闲汉。」
周晚穗让里正带了这两个人,连同那半袋巴豆粉,连夜赶往县城。
到县衙的时候天还没亮,郑知县被差役从后堂叫起来,披着官服升了堂。
两个闲汉跪在堂前把前后经过全招了。
郑知县听完之后连夜发签,衙役赶到镇上酒馆,钱管事还坐在角落里喝酒等人,桌上放着一包碎银子,正是给这两个人的尾款。
钱管事被押回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