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周三顺带了两个帮工来挖排水沟。
老钟头站在沟边上,拿锄头柄比划深度。
不够深,再挖一尺。
周三顺抹了把汗说你老人家要求真高。
老钟头说六月下暴雨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一尺管不管用。
周三顺又抹了把汗,弯下腰继续挖。
又过了几天,到了收第二茬菜的时候。
老钟头安排得比周晚穗还仔细。
萝卜先收,收完当天翻地晒土,晒两天再播豆角种子。
小白菜分批收,先收长得太密的,留出空隙让剩下的再长几天。
他蹲在小白菜垄边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算,说这批小白菜分三批收,能多卖好几百文。
收萝卜那天,周小树挑着箩筐过来装车。
老钟头坐在地头,把品相好的和品相差的分了两堆。
品相好的码整齐送铺子,品相有裂口的留着自己吃或者做酱菜。
周小树扛了一筐萝卜往牛车上放,老钟头追过来从筐里捡出两棵有裂口的换了两棵好的上来。
他打量着周小树说后生你装车不看裂口,这一筐送到镇上卖相就差了。
周小树挠了挠头接不上话,蹲下来重新挑了一遍。
第三茬菜种下去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生面孔。
那人穿着一身绸布长衫,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礼盒,一个打着伞。
他站在铺子门口,把周家铺子的招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王婶迎上去问客官要买点什么。那人没看她,径直走到柜台前面。
“你就是周晚穗?”
周晚穗放下手里的账本。
“哪位?”
“县城李府,李员外家的管事,敝姓钱。”
他把礼盒放在柜台上。
礼盒是红木的,上面雕着花。
“我家老爷听闻周家铺子的松花蛋和卤味在青阳镇名声很大。”
周晚穗看了一眼礼盒。
“什么事。”
“我们老爷想跟周姑娘谈一笔生意。你那松花蛋和卤味的方子,李府愿意出高价买。价钱你说了算。”
周晚穗把账本合上。
“方子不卖。”
钱管事脸上的笑意没变。
“周姑娘不用急着答复。李府在县城做生意三代人了,诚意是有的。你不妨先看看礼盒里的东西。”
他把礼盒往前推了推,转身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王婶看着那三个人走远,凑过来看着礼盒小声问里面是什么。
周晚穗把礼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
银票底下压了一张帖子,上面写着时间地点,请她到县城醉仙楼一叙。
周小禾拿起银票看了半天,说姐这是咱们见过最大的银票。
周晚穗把银票放回礼盒里,把盖子盖上,说银票是大,烫手。
周小禾把礼盒推到一边,说那去不去。
周晚穗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街上钱管事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那把遮阳伞晃了两下不见了。
“不去。”
周晚穗转过身,把礼盒放到柜台底下,重新翻开了账本。
李府。
周小禾把银票放回礼盒里。
礼盒的盖子上雕着一朵莲花,花心镶了颗米粒大的红玛瑙。
“五十两,比李家当初出的十五两多了三倍多。”
“价码越大,想要的东西越多。县城的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周小禾把礼盒放到柜台底下。
“那他还会再来?”
“会,下次来的人就不是管事了。”
第二天一早,铺子还没开门,钱管事又来了。
这回没带礼盒。
身后跟着的也不止两个随从,多了一个账房先生,抱着一摞账本。
钱管事换了一身衣裳,昨天是绸布长衫,今天是藏青色直裰,腰间玉佩换成了银坠。
“周姑娘,我家老爷说银票太薄,怕你嫌少。今天让我带了账房来,价钱你开。”
周晚穗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
“我说过,方子不卖。”
“周姑娘,你在青阳镇开铺子,一天才挣多少?五十两够你在镇上买间铺面了。你要是把方子卖给李府,以后你照样做你的生意,李府只在县城卖,不碍你的事。”
周晚穗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根上。
“不碍我的事?李府拿了方子,下一步就是把松花蛋卖到青阳镇来。到时候你们有本钱有铺面有人脉,我的摊子能撑几天?”
钱管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
“周姑娘想多了,我家老爷只是爱才。”
“爱才就拿出爱才的样子,想合作可以,方子不卖。李府从我这儿进货,按批发价走。”
钱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交代了,方子必须买。价钱好说,八十两。”
“不卖。”
钱管事站起来。
脸上笑意全收了,佩玉的银坠子在腰间晃了两下。
“周姑娘,青阳镇地界不大,李府在县城的根基你是知道的。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话放这儿,你多想想。”
他转身走了。
账房先生抱着那摞账本跟在后头,出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把账本撒了。
周小禾等那几个人走远了才开口。
“姐,我没记错的话,孙师爷就是李府那边的人。上次李家那件事,孙师爷虽然没插手,但也没帮咱们。”
“孙师爷上次没插手,是因为证据够硬,这次是正经买卖,官府管不着。”
“那咱们怎么办?”
“照常开铺子,该卤的卤,该卖的卖。”
当天下午,王婶从镇上买菜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说在菜市口看见李府的马车停在那里,钱管事跟几个菜市的摊主打听周家铺子的事。
问每天卖多少货,进了多少鸭蛋,作坊里有几个帮工。
周晚穗正在切卤牛肉,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落。
“让他们打听。”
“晚穗,李府比李家杂货铺大得多。县城里好几家铺子都是他们的,听说跟知县也有交情。”
“知县审过李家的案子。”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上次公堂上周晚穗把李旺打得杖二十赔二十两,郑知县当堂判的。
李员外再大的面子,郑知县判过的案子他翻不了。
但她还是不放心。
“可李府规矩大,万一他们不跟咱们走官府,走别的手段呢。”
“王婶,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王婶看着她。
周晚穗把切好的卤牛肉码进碟子里,一片一片摆得整整齐齐。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一个从阎王手里抢过命的人,不怕他李府规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