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穗,你婶子说你让我管作坊。我一个种地的,哪懂什么作坊。”
“你帮我翻地的时候也没学过翻地。”
周三顺搓手的动作停了。
“行。你信我,我就干。”
第二天一早,王婶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铺子门口等周晚穗开门。
周三顺换了双新草鞋,站在作坊门口,等周晚穗给他派活。
周晚穗把作坊的钥匙交给周三顺。
“卤水罐每天搅一遍。瓦罐上的日期盯着,到日子的搬出来。豆腐干压够时辰,早了软晚了硬。做不了决定的事来问我。”
周三顺接过钥匙,挂在腰上。
打开作坊门,把瓦罐挨个看了一遍。
每个罐子上都写了封罐日期,他拿手指头点着念了一遍。
王婶在铺子里,把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
擦了货架擦柜台,擦了柜台擦价签。
然后她站到铺子门口,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看见有人往这边走就笑着迎上去。
后厨多了两个人,周晚穗腾出了手。
她先去做松花蛋。
鸭蛋从丁老汉那里收来的,两百颗,码在竹匾上。
周小禾放学回来帮着她洗蛋,洗一颗照一颗,挑出三颗细裂纹的放在一边。
配料的比例她已经熟练了,石灰一斤配茶叶末三两盐二两草木灰半斤,拌匀了加水搅成灰绿色的泥浆。
鸭蛋裹上泥浆码进瓦罐里,封口黄泥拍紧。
两百颗松花蛋封了十个瓦罐。
周小禾在每个罐子上写了日期,搬进作坊码好。
周三顺在旁边看着,把日期挨个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然后去做卤味。
老卤水烧开,加新料。
花椒、八角、桂皮、生姜、干辣椒,再倒一碗新打的酱油。
卤水在锅里翻滚的时候,她把豆腐干下进去。
卤香干在酱色的汤里浮浮沉沉,灶房里的卤香顺着风飘出了院子。
周小树在后院杀鸡。
鸡是王婶家养的,买了十只。
他第一次杀鸡,手有点抖,但刀下去利落。
烫鸡毛的时候王婶过来搭了把手。
十只鸡收拾干净,周晚穗把鸡整只放进卤水锅里。
卤鸡。
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鸡在锅里慢慢变成酱红色。
卤了一个多时辰,她用筷子戳了戳鸡腿,皮已经软了,卤汁渗进了肉里。
捞起来一只放在案板上晾凉,撕了一只鸡腿。
鸡肉一丝一丝的,卤味入到了骨头里。
周小禾放学回来,看见案板上的卤鸡,脚步停了一下。
他洗了手,撕了一小块鸡胸肉尝了又尝,然后说姐这个卤鸡比卤猪头肉好卖,一只整鸡能卖六十文以上。
周晚穗让他撕个鸡腿吃,周小禾撕了一小口,把剩下的鸡腿搁回盘子里放好。
周晚穗看了他一眼,又拿起鸡腿塞回他手里让他吃完。
新的卤鸡端上铺子柜台的时候,王婶正在给一个买腊肉的妇人称重。
她余光瞥见新货上架,凑近看了看,酱红色的整鸡油亮亮的,闻着就香。
她回头问晚穗这是卤鸡吗,周晚穗拿刀切了薄薄几片给她尝。
王婶嚼完了一片之后说这个比镇上烧鸡铺子的烧鸡好,烧鸡干,这个卤鸡连鸡胸肉都是嫩的。
醉仙楼的刘厨子在铺子开门没一会儿就到了。
他现在每天早上先来周家铺子转一圈,看看有什么新货才回后厨备菜。
今天看见卤鸡,不用尝直接说秦掌柜交代过凡是周家铺子出的新货全都要,每天两只。
周晚穗说行。
杂货铺开到第十天,账本上的数字让周小禾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铺子日均进账将近一两,加上摊子和醉仙楼的合约,一个月下来能有二三十两。
他在账本上反复算了好几遍,最后抬头时声音都变了。
周晚穗把雇人的工钱算给他听。
王婶一个月五百文,周三顺五百文,加上月底给丁老汉结鸭蛋的账,一共一两多。
周小禾说那也还剩好多钱。周晚穗拍了拍账本说存着。
又过了几天,柳婶来了。
柳婶是村里的寡妇,丈夫三年前冬天走的,留下两个孩子。
大的十岁小的七岁,跟周小禾同岁。
她一个人种两亩薄田,给人缝洗衣裳,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两银子。
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个布包袱,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门。
“周姑娘,我听说你招了王婶和周三顺。你还要人不?我什么活都能干,打水扫地洗蛋切菜,什么都可以。”
周晚穗看了她一眼。
“一个月三百文,包一顿午饭。明天来作坊上工。”
柳婶张着嘴呆在原处,眼眶忽然红了。
她说这就回去跟孩子说,说着快步走出铺子,走了好几步才想起来回头喊了声谢东家。
周小苗在柜台后面记账,抬头问她以后是不是要叫柳婶周婶,因为王婶是王婶柳婶是柳婶分不清。
周晚穗说叫柳婶就行。
周小苗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嘴里念叨着柳婶一个月三百文,周三顺叔五百文,王婶五百文。
当天晚上回家,周小禾把账本重新誊了一遍。
雇了三个人的工钱加上原料成本和摊位费,每个月固定支出将近二两银子。
但铺子加摊子加合约的月收入是他算了好几遍才确认的数字,净挣的银子能在村里买好几亩好地。
周晚穗把账本合上。
“以后还会雇更多人。”
周小禾坐在她对面,油灯在他脸上映了一层暖光。
“姐,你一个月挣的比村里人一年挣的还多。”
“那是现在,以后一个月能挣别人十年挣的。”
周小禾没说话。
他把账本拿回去,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周晚穗瞥了一眼,他没写字,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尾打了个箭头。
箭头指向纸页的空白处。
柳婶来作坊上了三天工,周晚穗发现她手快。
洗鸭蛋洗得干净,磕坏的蛋一个没有。
切豆腐干切得薄厚均匀,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收工之后别人都走了,她还蹲在作坊里擦瓦罐,每个瓦罐底都擦得锃亮。
第四天下午,柳婶敲了敲铺子后门。
周晚穗正在柜台上盘账,抬头看她。
“东家,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