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本来要去镇上请厨子,在祭祖席上吃了一道麻婆豆腐,改了主意。
田家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灶台旁边,看柳婶推磨磨豆浆。
“姑娘,你这豆腐怎么比镇上卖的白。”
柳婶手上推磨没停。
“豆子挑过的。一颗瘪的不要。”
“那麻婆豆腐能不放那么辣不,我老太婆吃不了辣。”
“给您单做一份。花椒减半,不放辣椒。”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了。
六桌席,八道菜,柳婶一个人炒。
周晚穗给她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
柳婶在灶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手里的铁勺没停过。
豆腐丸子上蒸笼,锅塌豆腐两面煎黄,麻婆豆腐的红油在锅里滋拉拉地跳。
六张桌子的菜一道一道上,每道菜端上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田家老太太坐在首桌,夹了一个豆腐丸子,用牙床慢慢抿。
抿完一个又夹了一个。
“这个好,没牙也能吃。”
席吃到一半,田家的大儿子从镇上赶回来,带了几个在镇上做生意的朋友。
进门一看席面上全是豆腐菜,皱了下眉头,问他娘怎么全是豆腐,肉呢。
老太太用筷子敲了一下他手背。
“你先吃,尝完再说。”
田家大儿子夹了一筷子锅塌豆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
然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认真吃了。
散席之后,他找到周晚穗。
“你们这豆腐席,能不能去镇上做?我在镇上有个铺子,开业那天想摆几桌。”
“可以。提前三天说,我让柳婶排日子。”
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定金。”
回村的路上,柳婶坐在牛车上抱着铁勺,一路没说话。
快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东家,我爹要是还在,今天该多高兴。”
周晚穗赶着牛车,说了句你爹的手艺没断。
柳婶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把头转过去了。
进了村口,经过大柳树。
老赵头正在树下搓烟叶子,看见牛车过来站起来喊周家大丫头听说柳婶在李家庄做了六桌豆腐席田家老太太吃完乐得合不拢嘴是不是真的。
周晚穗说真的。
老赵头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说下个月他嫁闺女也请柳婶。
又指了指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里人说这俩后生刚还在说周家铺子的事。
那两个后生被老赵头一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走开了。
当天晚上盘账。
田家六桌席面收了每桌多少钱,加上当天铺子和摊子的收入,又是一大笔进项。
周小禾在席面那本账上画了个对钩,抬头说现在已经接了五个订单了,李家庄田家、镇上铺子开业、老赵头嫁闺女、王家庄祠堂、还有一个镇上的私塾毕业宴。
“姐,席面这摊事以后也归柳婶管?”
“她管,做席的手艺她不比镇上厨子差。”
“那要不要给她涨工钱?”
“涨。每接一场席给她提成。”
周小禾低头在账本上新列了一张表。
提成比例算了三遍,说这样柳婶做一场席能比月薪还多。
周晚穗在旁边看着他的演算纸点了点头。
柳婶的事传得很快。
先是王婶在铺子里跟买菜的人说了田家寿宴怎么从镇上请的厨子比下去,然后是田家大儿子在镇上跟人提了几回,老太太到现在还在念叨那锅麻婆豆腐。
再后来醉仙楼的刘厨子听说了,专门跑来铺子里找柳婶。
两人在作坊门口聊了小半个时辰,从卤水配方聊到豆腐几时点卤。
刘厨子走的时候脸色复杂,说柳嫂子你要是来醉仙楼后厨那我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柳婶笑着说刘师傅说笑了她就在铺子里哪也不去。
豆腐席的名声出了青阳镇。
王家庄的祠堂祭祖派人来订了八桌。
镇上私塾的先生托人带了话,说毕业宴也想吃柳婶的豆腐席。
订单排到了下个月。
周晚穗把席面那本账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豆腐席以后单独管,柳婶主管分成。
以后不止柳婶一个人,村里有手艺的都能来。
谁擅长做腊肉,谁擅长腌酸菜,各管一摊。
她出铺子出原料,别人出手艺,卖了钱按比例分。
她把笔搁下,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猪圈里又有两只快出栏了,作坊里卤水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枣树底下的黄牛甩着尾巴打瞌睡。
周小苗从铺子那边蹦蹦跳跳跑进来,手里抱着个小罐子凑到姐姐跟前说今天的卤蛋多做了几颗她拿一颗给老赵头行不行。
周晚穗说行你去吧。
周小苗抱着罐子跑了,草帽被风吹歪了也顾不上扶。
五月中旬,席面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六月。
柳婶的本子写满了半本。
每一页记着一场席,时间地点桌数,主家有忌口的都拿朱砂圈了圈。
田家寿宴之后李家庄又来了两单,镇上铺子开业一单,私塾毕业宴一单,王家庄祠堂祭祖八桌是大头。
加上零零碎碎的满月酒和寿宴,她算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周晚穗。
“东家,我一个人炒不过来了。”
周晚穗把本子拿过来翻了一遍。
“那就找人,村里还有谁会做席?”
柳婶想了想。
“张木匠他爹年轻时候当过厨子。不过他现在六十多了,腿脚不好。”
“站着炒菜行不行?”
“炒菜没问题,就是搬锅搬灶不行。”
“让他只炒菜,搬东西让周三顺帮忙。”
张木匠他爹叫张老锅,不细问没人知道他的本名。
他在灶前站了半辈子,后来腿脚不灵便就只在家给老伴做饭。
柳婶上门去请的时候他正在院里削萝卜,听柳婶说完来意,削萝卜的手停下来。
“我这腿,蹲不下。”
“不用您蹲,周三顺给你搬灶搬锅,您只管掌勺。”
张老锅把萝卜和削皮刀放回盆里。
“哪天?”
“后天。王家庄祠堂祭祖,八桌。”
张老锅站起来,扶着椅子背走了两步,说了句行,他今晚把刀磨一磨。
到了王家庄祠堂祭祖那天,周三顺套了两辆牛车。
一辆拉豆腐和卤味,一辆拉锅碗瓢盆和张老锅。
张老锅坐在车尾,怀里抱着个旧布包,里面是他用了半辈子的菜刀。
到了地方他在灶台前坐下,把柳婶的铁勺和面杖一样样摆好,然后发现少了个趁手的小漏勺,抬头问柳婶漏勺带了没。
柳婶翻布包翻了半天,张老锅摆了摆手说算了,他用手捞。
八桌席两个人炒。
张老锅负责炖菜和蒸菜,柳婶负责炒菜和凉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