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女人肩头狠狠往下一塌，方才死死抿紧、毫无血色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开来，眉宇间笼罩的浓重阴霾也散去了几分。
连日逃亡、挣扎带来的疲惫与惶恐稍稍褪去，冷颜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连紧绷到发僵的面部肌肉都慢慢柔和下来，透出一丝来之不易的轻松。
她定了定神，抬手勉强理了理被风雨揉得凌乱的衣襟，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好的，那请问汽油要怎么换？”
苏西抬眼，目光冷冷地在她身上扫过一圈。
眼前这名人类女玩家状态差到了极点，浑身沾满泥污，衣衫被雨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只是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随时都可能倒下。
浓重的倦意爬满整张脸，眼下的乌青本就深重，经冰冷雨水反复冲刷浸染，愈发显眼刺目，一双眼睛黯淡无神，写满了困顿与狼狈。
但它只是食堂服务者，恪守本分，并未多言半句。
“尊敬的客人，在本食堂用餐可免费加满车辆汽油。若想额外携带汽油离开，一枚游戏币可兑换八桶汽油。”
听到这个兑换比例，女人眸光微微一动，下意识屏住呼吸，飞快在心里盘算起来。
她如今手里仅有三枚游戏币，这是她在这残酷世界里仅有的家底，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半点都不敢浪费。
生存的重压时刻悬在头顶，汽油更是眼下保命的刚需，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犹豫片刻，她攥紧了微凉的掌心，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与忐忑，又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我只点一碗白米饭，剩下的游戏币，一共能换多少桶汽油？”
苏西漠然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神情，语气平直地快速报出结果：“一碗白米饭售价零点五枚游戏币。扣除餐费后，剩余游戏币全部兑换汽油，一共可以拿到二十桶。”
二十桶汽油！
这个数字撞进耳朵里，女人双眼猛地一亮，黯淡的眸底瞬间燃起光亮。她心底又惊又喜，压抑不住地暗自庆幸。
有了这二十桶汽油，接下来很长一段路，她就不用再为燃油发愁，不用冒着风险四处搜寻、提心吊胆躲避危险。
连日来被物资短缺逼到绝境的窘迫、焦虑一扫而空，紧绷的心彻底安稳下来，连紧绷的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些许。
身处绝境的惶恐渐渐淡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踏实与庆幸。
“好！那就按照刚刚我说的来办一碗白米饭，其他的全部都换成汽油。”
餐桌前，沈玥扒拉米饭的动作骤然一顿。
只是极细微的一个停顿，快得让人无法察觉，没有丝毫突兀的破绽。
她垂着眼，长睫轻轻覆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与洞悉，指尖捏着的筷子稳稳悬在碗边，没有半分晃动。
借着低头的余光，她不着痕迹地侧眸，淡淡打量了一眼身侧站姿乖巧的小羊怪苏西。
纯白蓬松的绒毛看着温顺无害，圆溜溜的眼睛澄澈天真，说话的语调软糯平缓，听起来全然是恪守规则、本本分分的食堂服务员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单纯无害。
可沈玥心里澄澈如镜，半点没有被这副温顺皮囊迷惑。
她清晰记得苏西曾告诉过自己的午夜食堂的隐藏规则——这里从来没有免费的便利，所有用餐、兑换物资的客人，最后都必须缴纳一笔增值服务费。
她第一次来就交过增值服务费，只不过小羊苏西并没有明说，那会她就知道不能跟这些怪物交心。
她想着女玩家的所有操作，对方手里仅有的三枚游戏币，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也就是说，这个濒临绝境、好不容易换到救命物资的女玩家，等到用餐结束，根本拿不出一枚游戏币缴纳增值服务费。
沈玥眸光微沉，心底冷然了然。
不用想也知道，在规则森严、冷酷无情的午夜食堂，拖欠服务费的下场，绝对凄惨惨烈，根本不是如今本就苟延残喘的女玩家能够承受的。
这场看似无比划算的物资兑换，从始至终，就是苏西布下的一个温柔陷阱。
心中早已彻底看穿所有算计，可沈玥面上依旧神色恬淡，不起一丝波澜，眉眼间依旧是从容淡然的模样，没有流露半分异样，更没有半点要开口提醒的意思。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她是小羊怪苏西的好朋友。
朋友是从不会拆穿彼此的规则玩法，更不会破坏对方的猎物。
一旦她出声点破，不仅会得罪苏西，暴露自己的底牌，更是平白给自己树敌，得不偿失。
而且这个女玩家目前来看各方面的价值都比不上小羊怪苏西。
她捏紧手中的筷子，心中暗道：一定要沉住气！
沈玥眼角的余光还注意到那女玩家眼下的黑眼圈，她默然垂眸，心里忍不住反问自己
如果当初刚来这个午夜食堂的人是她，如果那日的她囊中羞涩、游戏币不足，是不是也会被看似温顺单纯的苏西，用同样温和无害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套路悄无声息算计？
答案不言而喻，根本无需多想。
自这一刻，沈玥心底最后的一丝松懈彻底消散。
哪怕她此刻能和苏西相处融洽、谈笑自若，和这片空间的异类怪物打得火热、相处和睦，她也从未真正放下戒心。
怪物终究是怪物，本性冷酷贪婪，所有的温顺友善，都只是未触及利益、未展露獠牙的假象。
人心不可测，这些求生公路世界里的怪物，更是万万不能轻信。
一丝一毫的放松，都可能是葬送自己的伏笔。
就在沈玥心绪沉沉、暗自戒备思索之际，耳边响起苏西软糯轻柔、却带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的声音。
它语气依旧乖巧温和，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恶意，尾音轻轻上扬了分毫，带着一种洞悉一切、静待好戏的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