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我扑了上去,双手抓住了眼前人的脖颈,将戴着单片眼睛的“艾丽尔老师”死死地摁在了床的边缘。
“出去。”
也许是这样不加思考的行为已经耗尽了我的精力,当我开口说话时,我十分意外地发现我的声音并不大,就连语气也平淡地没有情绪。
我死死地盯着这张熟悉的脸上忽然出现的单片眼睛,我从未觉得这种配饰是如此扎眼,若不是我的手正攥着尸体的脖颈,我一定会想要打碎这片该死的水晶片。
“我只是来帮你解决问题。”被掐住脖子并不影响一具尸体的表情,“她”——祂依然保持着最开始的笑容,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收到影响。
“出去。”
“如果这样一具怪物的尸体出现在船舱里,你觉得那些水手会怎么看待你这个同行人……
“出去。”
“……他们只会觉得你也会变成怪物,想要杀了你,又或者想要把你的事情告诉官方非凡者……”
“出去。”
“……”
祂——阿蒙不说话了,在我不加思考地重复言语下,祂总算是愿意多看看我的真实情况了。
祂沉默地盯着我,透过艾丽尔老师尸体的眼睛盯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无比的厌恶。
“不要用死人的眼睛看我。”我终于说了除“出去”以外的话。
阿蒙不做任何反应,这种沉默让我愈发加重了我掐着脖子的力气,甚至乎,我已经听到了骨骼摩擦的声音——但这对阿蒙来说没有用,我不可能杀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也不可能杀死阿蒙,哪怕只是一个分身。
但我依然没有松手,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着什么,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片单片眼镜太碍事了,阿蒙必须离开。
然后,下一刻,我看见尸体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眼的单片眼镜毫无征兆地破碎了,只是一瞬间,破碎的镜片就溶解在了空气中,而艾丽尔老师的眼睛再次失去了光彩——毫无疑问,现在被我掐着脖子的存在已经只是一具尸体了。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半分钟,我在片刻的停顿后缓慢松开的手,我掐着脖子的力气太大,尸体的脖子上留下了明显的指痕,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痕迹——毕竟,我掐着的是一具尸体,不会有被掐的生活反应。
即使被阿蒙短暂地寄生,尸体也只是尸体,从来都不可能真正的复活。
在我松开手后,半靠在床边的尸体缓慢地从床边滑落,最后不成姿态地倒卧在地上,而我,我后退了,我看着眼睛无神的尸体歪斜过脑袋,于是我无法再看清她的脸。
“哈……哈……”不知怎的,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窒息感,就好像溺水一般地喘不过来气,我本能地开始大口呼吸,但氧气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我开始跌跌撞撞地倒退,强烈的窒息感好像在驱使着我离开这间房屋,到走廊上去,到甲板上去,离开这里,离开这具尸体,离开艾丽尔老师的死!
但我做不到,我的腿开始发软,又或者是在颤抖,它们好像无法再支撑我的身体,于是我听到了“咚”的一声,我的视线猛地下坠——我控制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我的手臂本能地撑住了我的身体,也许我整个人会脸朝地地栽到地上,但四肢着地的支撑依然勉强,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窒息感变得愈发强烈,我只觉得自己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胃里止不住的恶心,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呜……”我听见了痛苦的呜咽声,反应了几秒我才意识到这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
天啊,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样痛苦的声音,不,这并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悲伤?愤怒?后悔?自责?我不知道,我分不清楚,我……
我闭上了眼,我希望我能再次睁开眼,这会不会是又一场的梦境?也许我还没有离开那个东拜朗的村庄,也许我依然被污染的艾丽尔老师困在梦境中?我开始希望这是一场梦境,只要这是一场梦境,就还有重来的可能,只要这个是一场梦境,艾丽尔老师就没有死,我还能有机会……我还能有机会去……!
我经历了太多的嵌套的梦境了,不是吗?所以这为什么不能是一场梦境呢?求你了,让它成为一场梦境吧,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可以改正,我可以付出我的生命,让它成为一场梦境,让我从梦中醒来啊……
“这是现实,梦境早就结束了。”
又是谁在说话?
“即使是最强大的‘非凡者’,死亡都是难以逆转的,更何况是你的老师呢。”
不要再说了。
“过去无法改变,这就是‘时间’。”
……我不想知道。
似乎有人进入了房间,有人触碰了我,那人抓住了我的手臂,以此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那人的力气很大,我也没有反抗,所以很顺利的,我在这种搀扶下站了起来。
“……阿蒙。”保持着被人搀扶着的姿势,我轻轻地出声,念出了来人的名字。
“嗯。”阿蒙的回应同样很轻,从简短的发声中听不出语气。
“你……你知道艾丽尔老师会失控。”我低着头,没有看阿蒙,而是注视着地板,小声地继续说。
“嗯。”祂的回应依然只有轻轻的一声。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你看到你想要的了吗?”我还在继续。
“……如果我说没有呢?”这一次,阿蒙的回应不再简短,间隔的时间也比之前要长。
阿蒙想要的是什么?还能是什么,无非是我的痛苦,我的崩溃,祂想看到我被背叛,想看到我情绪的失控,祂经常做想要激起我情绪的事,这很合理,祂同样是一位邪神,有着怎样玩弄人的想法都很正常。
祂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一开始,祂就是为了折磨我才出现的。
我一直没有忘记我第一次向祂祈求的结果,祂想要让我后悔,想看见我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惶惶不安,只是我的选择短暂地超出了祂的预料罢了。
但最后还是一样的,我并不是什么坚强的人,我太脆弱了,所以我会对阿蒙产生期许,会不敢责怪差点害死我的艾丽尔老师,更不能坦然地接受艾丽尔老师的死亡。
我并不相信阿蒙的话。
“我可以死了吗?”我说,这是一个问询,也是一个请求。
“你需要休息。”搀扶着我的人却略过了我的问题。
阿蒙的话语让我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我甩开了阿蒙搀扶我的手,转过身来,抓住祂长袍的衣领,迫使祂低下身来,用几乎质问的语气喊道:
“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吗?我到底有什么价值?为什么所有的你们都想得到我?为什么我不能结束这一切?我从来都没想过活下去!”
阿蒙对我突然的动作没有任何表示,祂只是顺从地弯下身来,用那种从来没有变过的笑容看着我。
即使我在质问,即使我的声音几乎要变成一种吼叫,祂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波澜。
我忽然回想起,我其实对阿蒙发过很多次火,但每一次,祂都不会有任何表示,祂只会用带笑的语气包容我,但那不是真正的包容,那是毫不在意。
阿蒙从来都没有正视过我,这就是为什么即使祂在我面前表现的那么好,我也总是会对祂产生厌烦。
我们不是平等的,所以祂对我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种戏弄。
所以每一次我对祂的厌烦都会很快的消失,其实那不是消失,只是我意识到了祂根本就没有听我说的话。
就像现在一样。
我应该做的是停下这种无意义的发火,回到现实中,回到艾丽尔老师的尸体旁,去思考该怎么处理她的死,去思考要怎么和船员解释,怎么把她的尸体运回去,怎么向黑夜教会解释……然后,继续做阿蒙的“宠物”,直到祂抛弃我。
我的人生,早就毁了啊,从15岁那场错误的祈求后就没有选择了,我做了错误的选择,所以我的余生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为什么……”可我还是想说,“为什么……是我……”
我不太确定我的这番话到底有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似乎已经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产生恍惚了,眼前阿蒙的容貌开始变得模糊,一切都在变得模糊,我开始看不清了,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因为你在哭。”
这似乎是阿蒙在说话。
祂很轻柔地握住了我抓着祂衣领的手,耐心地将我紧抓的手指一一掰开,然后用祂的这只手作为代替被我抓住。
“你真的该休息了,我送你回房间吧。”
这样说着,祂用还空着的那只手搂住了我的后背,上前一步,让没有动作的我能够被祂完全抱在怀中。
我本来应该反抗的,我厌恶这种假情假意的亲近,但我太累了,所以我放弃了,我只是闭上了眼,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任何阿蒙。
阿蒙作为人类男性时的形态比我高大很多,所以,当祂完全抱住我时,我能感觉到我是能完全被祂的身形笼罩的。
这种完全的笼罩如同监牢一般,不管祂的动作多么轻柔,依然带给人一种束缚的感觉——这就是阿蒙带给我的感受,祂本就是对我的束缚,而我没有挣脱束缚的办法。
我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移动,但阿蒙很快就有了新的动作,祂放开了一些对我的束缚,轻轻地将我往外推,我被这种推力带的轻轻后退,随后,我感觉到后腿上有棱有角的触感,在没有刻意控制地情况下,我坐了下去——这是床的边缘。
“这是你的房间。”可能是发现了我没有睁开眼,阿蒙主动向我解释,“以及你的床位,你可以好好休息,在你醒来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她的情况。”
阿蒙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祂的语调变得更加轻柔:“我会陪在你身边。”
“这是对我的诅咒。”我没有语调地回应。
“也许吧。”我听见了祂的一声轻笑,“但你会需要我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