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峰路上,血煞将一直跟着。
他嘴上没说护送,可每逢雾里有东西扑来,他的刀总比旁人快半寸。
沈清萝看见了,也没戳穿。
糖糕趴在她肩头,小声道:“那个血气很重的,好像不讨厌你了。”
沈清萝道:“还早。欠我的买地券没结。”
糖糕:“你真把亡兵那张也算账?”
“当然。替我挡了一击,不该白挡。”
身后血煞将脚步微微一顿。
他听见了。
谢无咎也听见了。
路上,楼观雪给的三片亡魂记忆在符袋里轻轻发烫。
沈清萝取出一片看了一眼。
碎片里只有半句话。
“谢知秋查到炼令之地,在……”
后半句被人烧没了。
第二片是一个女子的哭声。
她喊:“沈道王,不要上台!”
第三片最短,只有审罪钟响。
每响一下,沈清萝腕骨就疼一下。
谢无咎伸手把碎片压回符袋。
“别看。”
沈清萝这回没有立刻怼他。
“看一眼疼一眼,这东西挺省刑具。”
血煞将皱眉:“你还说笑?”
“不说笑也疼。”
谢无咎看着她,终究没有再拦。
归墟峰前有一条黑石桥。桥下不是水,是归墟煞气。煞气翻上来时,像无数张没名字的脸贴在桥底。
桥头立着一块旧碑,碑上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划痕。
血煞将低声道:“这些都是曾经试图上峰的残魂。”
沈清萝看着那些划痕。
“没有名字?”
“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划痕里有一点极轻的哭声,像一口气憋了很多年。
谢无咎握住她手腕。
“别在这里归名。归墟煞气会抢。”
沈清萝收回手。
“那先记位置。”
她在账本角落写下:归墟桥头,无名残痕,待归。
血煞将看见那行字,神色又变了一点。
沈清萝刚踏上桥,腕骨契痕便发烫。
谢无咎伸手按住桥栏。
“慢点。”
“桥要塌?”
“你会被煞气拽。”
“那你拽我。”
话出口,沈清萝自己先顿了一下。
谢无咎也顿住。
阿青在铃里安静如鸡。
她很想探头看,又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最后只露出一只眼。
糖糕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假装没听见。
最后还是谢无咎伸手,握住她手腕。
不是牵手。
他握的是契痕位置,力道很稳。
“走。”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黑石桥走到一半,桥下忽然传来审罪钟声。
薄,冷。
和她昏厥前听到的一样。
桥面浮出白纹,半只眼一只接一只睁开。
谢无咎眼神骤冷。
“有人借审罪纹追到归墟峰。”
沈清萝道:“阴魂不散。”
“不是魂。”血煞将拔刀,“是白道旧术。”
桥身忽然晃了一下。
沈清萝脚下一滑,谢无咎扣住她腕骨,把她拽回身侧。
“说了跟紧。”
“跟着呢。”她喘了口气,“就是你们渊里的路不太讲理。”
血煞将握刀挡在两人侧前方,第一次没有嫌她拖累。
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沈清萝还站得稳。
这一下,被鸦煞将看见了。
它没敢笑。
白纹里还混着封口纸。
一只纸人从桥缝爬出来,胸口写着半个“周”字。它的嘴被红线缝住,想喊,却只能发出破风声。
沈清萝脸色一变。
“周砚白?”
纸人没有回答,伸手在桥面划了两道。
一道像契文堂的印,一道像半只眼。
宋砚道:“他可能还活着。”
沈清萝把纸人收进符袋。
“很好。活人比死人贵,得救。”
白纹里,清先生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谢知秋,当年你若不查,就不会有今日。”
谢无咎掌中黑煞猛地翻涌。
沈清萝反手按住他。
“他激你。”
“我知道。”
“知道还动这么大火?”
谢无咎没答。
白纹继续蔓延,试图缠住沈清萝脚踝。她抽出朱砂笔,直接在桥面落下一道归名反纹。
她的归墟符还没成。
但归名符,她写得稳。
白纹被她压退半寸。
血煞将看得一怔。
“她用守墓符压审罪纹?”
谢无咎道:“她一直这么乱来。”
沈清萝头也不回:“听见了。记你背后说坏话。”
白纹被压回桥缝,可其中一只眼忽然裂开,从里面吐出一片烧残的旧记忆。
画面一闪。
年轻的谢知秋站在白台下,身上满是血,仍死死护着一卷契文。
有个男人站在他前方,声音温和。
“知秋,别查了,会死的。”
沈清萝只看见男人的侧影。
谢无咎却脸色骤白。
那是沈问玄。
残影一闪即灭。
清先生轻笑。
“你看,他信你,可他救不了你。”
谢无咎周身黑煞失控,桥下煞脸同时抬头。
沈清萝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谢无咎!”
他垂眼看她。
沈清萝咬牙:“你要是在这儿发疯,桥坏了算谁的?”
谢无咎:“……”
血煞将握刀的手松了一点。
阿青小声:“阿萝,你这劝法真特别。”
沈清萝没理她。
她把一颗蜜饯塞进谢无咎掌心。
“压着。甜的。”
谢无咎看着那颗蜜饯。
许久,他合上手。
黑煞一点点收回。
白纹被他一脚踏碎。
“走。”
他们终于过了桥。
桥后,是黑石殿。
宋砚已经等在殿门前,脸色难看。
“旧契文库开了。”
沈清萝抬头。
殿门深处,万盏鬼灯无风齐亮。
像等着他们很久。
谢无咎握着蜜饯,声音低哑。
“进去后,不要乱碰。”
沈清萝看他一眼。
“放心,我只碰贵的。”
谢无咎闭了闭眼。
血煞将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他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合适,立刻收住。
黑石殿门缓缓打开。
门前两排役煞跪伏下去。
沈清萝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身边这个被她记账、被她使唤、被她骂嘴硬的人,在这里不是借住客,也不是协查人。
他是幽冥渊主。
可谢无咎没有回头看那些跪伏的煞物。
他只看她。
“跟紧。”
沈清萝点头。
“知道。这里摔一跤,看着也不便宜。”
门缝里,一条红黑双线浮在半空,一端连着谢无咎腕骨,另一端,像在等沈清萝伸手。
沈清萝盯着那另一端,没有伸手。
她忽然明白,这条线,不是今天才系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