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站是供销社的,机械厂是工业局的。韩国胜要用行政手段抢人,得跨系统协调,这不是一个代理站长能办到的事。
他能做的,只有一条路——拿实力说话。
只要他下周一供的菜,品质比她的好,价格比她的低,马科长自然会换。
反过来说,只要他拿不出像样的货,马科长犯不着给一个代理站长面子。
“张师傅,这周的菜我多配两斤小葱,不加钱。”
张师傅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乔心悠签了单子,骑车往纺织厂走。
两斤葱不值几个钱,但人情这东西,不是一次给到位的。是一点一点、日子长了攒出来的。
回到家,乔心悠进厢房打开系统面板。
底部的提示多了一行。
【食品厂供货第1天,试用期倒计时:6天。供销社直供资格计时开始:1/30天】
三十天。
三十天里,六家厂子一家都不能丢。
乔心悠关掉面板,翻开账本,在韩国胜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同系统,行政压不动。只能拼货。下周一见真章。”
笔搁下。
她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还有四天。
新地那茬白菜明天能收第一刀。收了之后,产量到一百四十斤,手里有了余量。
有余量,就有底气。
韩国胜要拼货?行。
下周一,他拿什么菜出来,她等着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乔心悠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头,灰色短袖,胸口别着个塑料工牌。工牌上印着几个字——
县蔬菜站。
男人打量了她两秒,开口:“你是乔心悠?”
乔心悠手扶着门框没动。
来了。
韩国胜没等到下周一。
男人站在门口,眼睛往院里扫了一圈。
乔心悠没请他进来,手扶着门框:“你找我什么事?”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根叼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又按一下才点上。吸了口,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姓韩,蔬菜站的。”
乔心悠没接话。
韩国胜把烟夹在手指间,换了只手,又往院里看了一眼。
“听说你在给镇上几家厂子供菜?”
乔心悠说:“有这事。”
韩国胜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笑没什么恶意,就是上级对下级的那种笑。
“小乔同志,我也不绕弯子。蔬菜站以前是有点问题,现在换了人,下周开始恢复供应。你这边——”他把烟灰弹在门口地上,“该干嘛干嘛,镇上这几家厂子,以后还是走蔬菜站的渠道。”
乔心悠看着他弹在地上的烟灰,没出声。
韩国胜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又补了句:“我不是来为难你,一个年轻姑娘能干成这样,不容易。但公家的事得走公家的路子,你说对不对?”
乔心悠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门边靠了靠。
“韩站长,你说恢复供应,下周一开始?”
“对。”
“菜从哪来?”
韩国胜愣了一下,把烟往嘴里塞了一口:“这你就不用操心了,站里有安排。”
乔心悠说:“那我等着看。”
韩国胜的笑淡了点。
“小乔同志,我话说到前头,蔬菜站是供销社下面的正式单位,你一个没有资质的个体户,跟厂子做买卖,严格说起来是不合规矩的。我今天来是跟你打个招呼,客气气地。你要是不听招呼——”
“韩站长。”乔心悠打断他。
韩国胜停住。
“你说不合规矩,哪条规矩?哪个文件写了个体户不能给厂子供菜?”
韩国胜嘴角动了一下,没接上来。
乔心悠继续:“蔬菜站断供的时候,各厂食堂工人吃什么?吃空气?我供货这段时间,没一天迟过,没一斤短过,价格按蔬菜站的走,品质比蔬菜站高。这些厂子愿意用我的菜,是因为我的东西好。你要是能拿出比我更好的菜,厂子自然会选你。拿不出来,说什么都没用。”
韩国胜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收了。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
“你这丫头,口气不小。”
乔心悠说:“不是口气大,是事实。”
韩国胜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就下周一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听说你还跑县里去了?食品厂?”
乔心悠没应。
韩国胜笑了一声:“县里的事,比镇上复杂。”
说完,人走了。
乔心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子。
郑美秀从屋里探出头:“谁啊?”
“蔬菜站新来的站长。”
郑美秀脸色一变:“找你麻烦?”
“打招呼。”乔心悠关上院门回了院里,坐到石桌旁。
她在想韩国胜最后那句话。他知道她去了食品厂。食品厂的协议是前天签的,孟哥帮忙递的话,知道这事的人不多。韩国胜能知道,说明他在县里有消息渠道。
这人不是愣头青。
但他刚才犯了个错。
他不该来找她。
一个代理站长,亲自跑到一个十九岁姑娘家门口,说是“打招呼”,实际是施压。如果他真有底气,根本不需要来。直接下周一供货,用东西说话就完了。
他来,说明他心里没底。
乔心悠翻出纸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韩国胜——急。货源不稳,来试探我的反应。”
“最后提食品厂——警告?还是虚张声势?”
她把纸折起来,想了想,又展开,加了一行。
“他说'县里的事比镇上复杂'——他在县里能做什么?”
食品厂的许科长,跟供销社有没有什么关系?
乔心悠把纸收好。这事得问陆远川,让他跟孟哥打听一下。
傍晚,小满在院子里拿鱼竿甩着玩,把邻居家晾在墙头的毛巾勾下来了。郑美秀骂了两句,拎着毛巾去隔壁还。
乔心悠趁这工夫出了院门,往河边走。
陆远川在劈柴。
跟上次一样,斧子起落利索,木柴劈开的声音在傍晚的河滩上很清脆。
乔心悠没走近,隔着几步喊了声。
陆远川停下斧子看她。
“帮我问你战友一件事。食品厂的许科长,跟供销社有没有往来?”
陆远川拿袖子擦了把脸:“怎么了?”
“蔬菜站新来的那个韩国胜,今天来找过我,走的时候提了食品厂。我怕他从县里那边使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