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刚飘出来,废墟外便有人捂住了脸。
“我的疤……好痒。”
“别闻!这香不对劲!”
沈棠梨往后退了半步,指甲掐进掌心,脸上那道被长生坊毁掉的旧伤亮起淡粉色光。
苏绾抬手,一道琉璃圣辉落在她眉心。
“闭气。”
沈棠梨咬牙点头,可眼睛还是盯着容门,眼底压着恨。
粉色石门缓缓打开。
门内花瓣铺地,香气浓得发腻。
几名女修从光里走出。
她们腰肢纤细,肩颈修长,脸上没有半点瑕疵。
眉眼,鼻梁,唇色,甚至下巴的大小,都挑不出毛病。
可苏绾看着,只觉得不舒服。
太齐整了。
齐整得不像活人。
谢无咎扇子刚摇了两下,立刻捂住鼻子。
“这味儿冲得我脑袋疼,长生坊卖香还是卖迷魂药?”
无心抱着胳膊,盯着那几名女修的脚。
“她们没影子。”
谢无咎脸色一变。
“你别吓我。”
“我吓你做什么?”无心语气平直,“你怕鬼?”
谢无咎立刻挺直背。
“笑话,本少主什么没见过?”
下一刻,一片花瓣擦着他的鞋尖落下,花瓣底下浮出半张女人的脸。
谢无咎当场往夜珩身后挪了半步。
夜珩冷眼扫他。
“离我远点。”
谢无咎干咳一声。
“我这是战术站位。”
苏绾没理他们。
她看着最前方的女修。
那女修一身桃色纱衣,双手捧着一张洒金红帖,膝盖弯下,向苏绾行礼。
“长生坊主颜如玉,恭请圣尊与魔尊大驾光临。”
她声音软得过分,尾音里带着香气。
“坊主说,圣尊连日劳顿,皮肤都粗糙了,眉间也有倦色。”
周围修士倒吸气。
谢无咎扇子一停。
“她说谁粗糙?”
无心看向苏绾。
夜珩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那女修却还在笑。
“坊主特备下极品驻颜汤,以九十九种灵花,三十六味仙草,再辅以天生玉肌的灵根本源熬成。”
“圣尊若饮下一盏,可肤如凝脂,骨相重塑,容光永驻。”
“若魔尊大人愿意同饮,也可洗去煞气侵蚀所留的戾相。”
话音落下,容门里的香气又重了一层。
废墟外,不少女修眼神开始发直。
有人摸着自己的脸,小声开口。
“肤如凝脂……真的能重塑骨相吗?”
“长生坊以前卖的玉颜膏,一盒要三千上品灵石,很多世家小姐抢破头。”
“可全知塔刚才不是说了吗?那些东西是用活人灵筋熬的。”
“万一这次是真的呢?圣尊都被请了,肯定不是普通汤。”
苏绾听着这些话,眼神慢慢冷下来。
容门才刚开,就已经把钩子扔进了人心里。
全知塔靠羞耻控人。
长生坊靠焦虑吃人。
这两家果然是一条产业链。
夜珩抓住苏绾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带。
“别靠近。”
他掌心魔气翻涌,黑莲业火压在指节间,随时能烧过去。
“这香气里有幻药,会乱心智。”
桃衣女修抬眼看他,柔声道:“魔尊大人误会了。”
夜珩眼底暗金光一闪。
“再说一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
女修脸上的笑僵住。
她身后的几个女修也停了步子。
可很快,为首女修又低下头。
“奴婢只是奉命送帖,若魔尊动怒,坊主会伤心的。”
夜珩抬手。
苏绾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急。”
夜珩低头看她。
“绾绾,这香不干净。”
“我闻到了。”
苏绾从他身后走出。
夜珩不肯松手。
苏绾回头看他,语气放缓。
“我有琉璃圣骨,乱不了。”
夜珩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把手松开半分,指尖仍贴着她的袖口。
苏绾走到桃衣女修面前。
那女修立刻将洒金红帖举高。
红帖表面浮着淡粉色光,边缘有细小阵纹游动。
苏绾没有直接接。
她屈指一弹。
琉璃圣辉落在红帖上。
“滋啦。”
红帖里传出低低惨叫。
谢无咎眼皮一跳。
“请帖里还藏东西?”
无心眯眼。
“不是东西,是怨气。”
桃衣女修脸色变白,忙道:“圣尊慎重,这是坊主亲手所书,请帖若毁,容门便会认为您拒绝赴宴。”
苏绾看着她。
“拒绝又如何?”
女修手指收紧,眼里闪过慌色。
“容门开启后,三日内必须有人入门应约。”
“若无人应约,容门香会扩散中州。”
“到时候,凡心有容貌缺憾者,皆会被香气引动心魔。”
废墟外顿时乱了。
“什么意思?我们也会中招?”
“我脸上这道疤已经在发热了!”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开始脱皮了?”
“长生坊这是逼圣尊进去啊!”
苏绾侧头看去。
几个受过伤的女修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呼吸急促。
她们脸上的疤痕,斑点,旧伤,都被粉色光点照了出来。
有个年轻女修哭着抓住同伴。
“别看我。”
同伴想拉她,她却把脸埋得更低。
“我这样太丑了,别看我。”
沈棠梨看着那人,身体绷紧。
她抓住谢无咎的袖子,指节发白。
“圣尊小心。”
苏绾转头。
沈棠梨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长生坊进去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谢无咎难得没有开玩笑。
他把袖子从沈棠梨手里抽出来,又把折扇横在她面前,挡住容门香气。
“你慢慢说。”
沈棠梨盯着容门,牙关咬紧。
“我妹妹进去前,只是脸上有块胎记。”
“颜如玉说,那胎记挡了她的好姻缘,只要试一次药,就能改命。”
“她出来的时候,脸是好了。”
沈棠梨眼眶发红,却没哭。
“可她不认得我了。”
“她每天照镜子,一照就是六个时辰。”
“她说镜子里的自己还不够美。”
“后来,她亲手剜了自己的脸。”
废墟外的女修们脸色全变了。
有人低声骂道:“畜生。”
桃衣女修皱眉。
“沈姑娘,坊主当年也是好心帮你妹妹。”
沈棠梨转头看她,剑尖抬起。
“你再说一句好心,我先割你的脸。”
桃衣女修往后退。
她身后的完美女修们同时抬起头,脸上笑容同步出现。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表情。
谢无咎头皮发紧。
“这长生坊审美也够省事,所有人照着一个模子捏?”
无心冷声道:“不是捏,是换。”
苏绾看向无心。
无心指了指那些女修脖颈后方。
“那里有缝。”
苏绾目光落过去。
桃衣女修后颈发间,果然有一道细线。
那不是衣领。
是皮肉接合留下的痕。
夜珩太阿剑出鞘半寸。
“颜如玉该死。”
桃衣女修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
“魔尊大人,坊主还说了。”
她抬起头,眼神带上几分尖利。
“圣尊如今声望高,靠的是敢打敢杀。”
“可女人在这世上,终究躲不过一张脸。”
“等她容颜衰败,等她伤疤满身,等魔尊身边出现更年轻貌美的人,她还能这般硬气吗?”
夜珩眼神一沉,业火窜起。
苏绾抬手按住他的剑柄。
她没有看夜珩,只盯着桃衣女修。
“这话是颜如玉让你说的?”
桃衣女修咬了咬唇。
“坊主只是实话实说。”
“她还说,圣尊天赋再高,也挡不住岁月。”
“若圣尊愿意低头,长生坊可以让您永远停在今日。”
苏绾伸出两根手指,夹过那张请帖。
红帖入手,阵纹立刻缠上她的指尖。
夜珩声音压低。
“绾绾。”
“没事。”
苏绾指尖圣辉亮起,那些阵纹立刻缩回红帖里。
她把请帖翻开。
上面用金粉写着几行字。
圣尊苏绾亲启。
长生坊中,万镜为证。
若敢赴约,可得无缺之身。
若不敢来,中州万女,共担丑骨之罚。
落款,颜如玉。
苏绾看完,笑了一声。
谢无咎凑过来。
“写什么了?”
苏绾把帖子丢给他。
谢无咎扫了一眼,脸直接黑了。
“她拿全中州女修威胁你?”
沈棠梨呼吸一紧。
“丑骨之罚……我听过。”
她指尖发抖,却硬撑着站直。
“长生坊会把人的自厌放大,先从脸开始,再到皮,再到骨。”
“中招的人会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恶心。”
“最后,她们会自己走进长生坊,求颜如玉给她们换脸换骨。”
废墟外,不少女修已经哭出声。
“我不要去长生坊。”
“圣尊,救救我们。”
“我不想变成怪物。”
桃衣女修又恢复了笑。
“圣尊,您看见了。”
“容门不是全知塔。”
“全知塔让人怕被看,长生坊让人怕自己。”
“这世上,没有女人能逃过这关。”
苏绾看着她。
“你也这么想?”
桃衣女修一愣。
苏绾抬手,指尖点向她的脸。
桃衣女修立刻后退。
“圣尊要做什么?”
“怕什么?”
苏绾一步上前,直接扣住她的下巴。
桃衣女修脸上的皮肤在圣辉照耀下开始起皱。
那张完美的脸寸寸开裂,露出下面青白的皮肉。
废墟外发出惊呼。
桃衣女修尖叫起来。
“别看我!都别看我!”
她抬手捂脸,可那层假皮已经脱落半边。
苏绾松开手。
“你也怕。”
桃衣女修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我没有选择。”
“坊主说,不美的人没有活路。”
“我们要是不换脸,就只能被送进汤炉。”
苏绾眼神沉下去。
汤炉。
又是活人炼药。
夜珩走到她身侧,掌心业火压低。
“进去后,我先烧了炉。”
“别急着烧。”
苏绾把请帖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冷意。
“炉要砸,人也要救,账还得一笔笔翻。”
谢无咎举起扇子。
“我跟你们进去。”
无心也往前走。
苏绾却抬手拦住他们。
“你们留在外面。”
谢无咎皱眉。
“为什么?”
苏绾看向那些被香气影响的女修。
“容门拿她们压我,外面就不能没人。”
她把从赵瞳那里夺来的阵盘丢给谢无咎。
“把全知塔废墟封起来,建账。”
“谁身上出现粉光,立刻用琉璃符压住。”
谢无咎接住阵盘。
“琉璃符呢?”
苏绾抬手,十几道圣辉符印飞出,落在他扇面上。
“省着用。”
谢无咎看着扇面发光,表情严肃了些。
“行,本少主守外场。”
无心看向苏绾。
“我也留?”
“你看怨气。”
苏绾说:“容门香气靠什么扩散,帮我找源头。”
无心点头。
“明白。”
沈棠梨握紧剑,往前一步。
“我跟您进去。”
苏绾看她。
沈棠梨肩膀还在发紧,可脚没有退。
“我认得长生坊的路。”
“我妹妹死在那里。”
“我得去。”
夜珩冷声道:“你进去只会被她们拿来做刀。”
沈棠梨脸色白了一下。
苏绾却开口。
“想去可以。”
沈棠梨抬头。
苏绾盯着她的眼睛。
“进去后,别把自己的脸交给任何镜子。”
“别听里面的人夸你,也别听她们贬你。”
“你的脸,你自己说了算。”
沈棠梨握剑的手稳了些。
“我记住了。”
桃衣女修从地上爬起来,用残缺的脸看着苏绾。
“圣尊接帖,便是赴约。”
“容门一开,外人不得反悔。”
苏绾把红帖合上,直接按进掌心。
琉璃圣辉燃起,洒金红帖没有烧毁,反而化成一道红印,落在她手背。
颜如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圣尊果然爽快。”
那声音软而慢,听着带笑。
“我在万镜堂等你。”
“你这张脸,若毁了,倒也可惜。”
夜珩抬眼。
“颜如玉。”
门内笑声轻了些。
“魔尊大人莫急。”
“您的脸,也很适合做成藏品。”
夜珩太阿剑彻底出鞘。
苏绾握住他的手,直接牵住。
“嫌我皮肤粗糙?”
她看着容门,红唇动了动。
“颜坊主这推销手段,挺别致啊。”
门内香气翻涌。
废墟外的人全都看着她。
有人担心,有人期待,也有人在容门香里捂着脸发抖。
苏绾回头,看了那些女修一眼。
“别求长生坊。”
“你们不是她锅里的药。”
她牵着夜珩,迈向粉色石门。
沈棠梨提剑跟上。
桃衣女修低着头,引路进门。
跨过门槛的瞬间,香气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药味。
苏绾眼前光线变了。
门后没有花海。
只有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堂殿。
殿内立着无数面水银镜。
镜面折射出许多影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苏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