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划破了废墟上的死寂。
谢无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苏绾面前,往日里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荡然无存。
他那把从不离手的玉骨折扇被胡乱塞在腰间,发冠歪斜,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留影珠。
那珠子遍布裂痕,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丝丝缕缕的暗沉幽光从裂缝中渗出,带着不祥的气息。
“苏姑娘……”
谢无咎的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绾看着他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眼神微凝,伸手接过了那枚留影珠。
指尖触及珠子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气便顺着她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天灵。
她没有半分犹豫,指尖灵光一闪,一缕精纯的灵力被她强行灌入其中。
嗡的一声。
半空中光影扭曲,旋即拉开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背景是那片崩塌的废墟大殿,满地狼藉。
画面中央,她和夜珩正紧紧相拥。
不,那不是拥抱,是撕咬般的亲吻。
拍摄的角度极为刁钻,像是有人匍匐在最阴暗的角落,用最卑劣的视线窥探着这一切。
夜珩指节上干涸的血迹,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都被拍得一清二楚。
镜头甚至放大了夜珩的侧脸,他眼底那种不加掩饰的偏执与疯狂的占有欲,几乎要冲出画面。
苏绾的红裙在气流中翻卷如血色莲花,两人的姿态亲密得毫无缝隙。
画面无声。
可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拉扯,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震耳欲聋。
周围的散修们瞬间噤声。
前一刻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空气凝固了。
有人立刻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卷入这恐怖的漩涡。
但更多的人,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又畏惧地偷瞄着。
人群中,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几个胆子大的散修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的天……那真是斩天圣尊?”
“原来高高在上的神明,私下里……啧啧,竟是这般模样。”
“这留影珠若是能弄到手,后半辈子的修炼资源都不用愁了。”
苏景行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只看了一眼画面,双目瞬间赤红,周身灵力激荡,一把攥起身旁的长枪,枪尖迸射出凛冽寒芒,直指谢无咎的眉心。
“谢无咎!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种腌臜东西!”
无心斜倚着一根断裂的铜柱,好整以暇地看着空中的影像,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哎哟。”
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这拍得可真够细致的,连咱们魔尊大人那口牙印都快拍出来了。”
“这玩意儿要是拿到我鬼域去卖,换他十座八座城池,怕是都有魔君抢着要。”
苏景行猛地扭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闭嘴!”
他怒吼道。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先挑了你的舌头!”
无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懒洋洋地后退一步。
“实话实说嘛,这摆明了是有人想把你们家圣尊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碎了看。”
“毕竟,神明跌落神坛的样子,谁不爱看呢?”
谢无咎大口喘着气,脸上再无半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只剩下屈辱和愤怒。
“苏姑娘,这东西……半个时辰前,出现在中州地下黑市。”
“起拍价就高得吓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价格翻了十倍。”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我废了黑市三个管事,才抢下这唯一一枚流出来的。”
“可这只是冰山一角,黑市里,至少还有上百枚在同时流通!”
谢无咎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他左胸划到腹部,皮肉翻卷,血迹已经染透了里衣。
“我拼着挨了这一刀才逃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拍卖点,整个中州地下黑市,至少有几十个地方,在同时放映这个!”
苏绾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空中那活色生香的画面,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些买家,都说了些什么。”
谢无咎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这个问题似乎比他胸口的刀伤更让他痛苦。
夜珩一直站在苏绾身侧,此刻,他上前一步。
那一步落下,他脚下的黑石地板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他握着太阿剑的手背上,虬龙般的青筋一根根贲起,皮肉之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流。
“说。”
只有一个字,却裹着冰渣,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谢无咎艰难地看了夜珩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是毁天灭地的风暴。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像在滴血。
“有人……在议论苏姑娘的腰。”
“说斩天圣尊,在男人怀里也不过如此。”
“有人在猜,魔尊在床榻之上是何等手段。”
“还有人开了盘口,赌你们什么时候会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谢无咎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那些污言秽语,我……”
“他们把你们,当成了可以随意赏玩的禁脔。”
“甚至有人出天价,要买下这留影珠的母版,拓印千万份,传遍三界六道每一个角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铮——!”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剑鸣,自太阿剑中爆发。
黑红色的业火如地狱之莲,在剑刃上怒放,灼热与酷寒两种矛盾的极致气息同时扩散。
煞气如墨,从夜珩周身炸开,所过之处,空气都结出黑色的冰棱。
他暗金色的竖瞳里再无一丝人类的情感,只剩下纯粹的,想要焚尽万物的杀意。
狂暴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修为稍弱的散修被这股威压直接掀飞出去。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那几人,更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被压得双膝跪地,七窍渗血。
夜珩的杀意,精准地锁定了谢无咎。
“你也看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燃烧殆尽后的死寂。
他缓缓举起太阿剑,剑锋遥遥指向谢无咎的咽喉。
“我要挖了你的眼睛。”
谢无咎没有躲,他甚至挺直了脊梁,迎着那足以刺穿神魂的剑锋。
“你杀了我,没用。”
他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整个黑市都在看,整个中州都在看。”
“你就算把我碎尸万段,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带路。”
夜珩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吐息都带出灼热的白气。
“去黑市。”
“我要把那个偷拍的杂碎,一寸寸碾成肉泥。”
“我要把所有看过这画面的眼珠子,都踩爆!”
他无法容忍,绝不容忍苏绾被那些肮脏下流的目光窥视。
他要烧了那座黑市。
他要让所有心怀龌龊的人,用神魂来偿还。
苏绾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她才转过头,看向身旁几近失控的夜珩。
她的眼神里,没有羞愤,没有惊慌,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夜珩那因极致用力而剧烈颤抖的手臂上。
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石。
苏绾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指向谢无咎的剑锋,一寸寸压了下去。
“急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杀几个买家有什么用。”
“我们要找的,是那个躲在暗处,放珠子的人。”
夜珩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的业火依旧在熊熊燃烧。
“他们看了你。”
他的语气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我不能忍。”
“我要把他们的眼珠子全挖出来,神识都烧成灰!”
苏绾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看就看了。”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傲慢。
“老娘长得好看,还怕人看?”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敢拿我的东西去卖钱。”
“这笔账,我们得好好算算。”
苏绾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人,望向理门废墟的上方。
在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第五道石门。
那石门通体呈现出一种黏稠的紫色,光晕流转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门框的正上方,用古老的魔纹刻着一个大字。
欲。
裴照雪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他死死盯着那道紫光,手中的狼毫笔几乎要被他生生捏断。
“圣尊。”
他的声音凝重。
“这紫光里,有万法书院藏书阁最高禁制的气息。”
“他们不止是在偷拍!”
他看向苏绾手中那枚即将破碎的留影珠。
“这种特制的留影珠,内部都刻有锁魂阵!”
“他们在窃取你们的命数与气运!”
苏绾挑了挑眉。
“窃取命数?”
“好大的胃口。”
裴照雪的脸色愈发难看。
“此阵法极其歹毒,每多一个人观看影像,你们的命数与气运就会被抽走一分,化为最精纯的养料,供给那幕后之人。”
“他们这是在用三界所有人的窥探欲,来削弱你们的修为!”
“若放任不管,不出三日,你们二位的修为,必将跌落一个大境界!”
苏绾冷笑一声。
她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
那枚布满裂痕的留影珠,在她掌心发出一声轻响,彻底化作最细微的黑色粉末。
粉末顺着她的指缝簌簌滑落,在黑色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痕迹。
“想用旁人的窥视欲来恶心我,顺便吸干我的修为?”
“好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倒要看看。”
“这所谓的全知塔里,到底藏着多少双见不得光的眼睛!”
话音刚落,天空中那道紫色的石门光芒大盛。
黏腻的紫光如潮水般铺开,瞬间将整个考核城笼罩。
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
一个雌雄莫辨,带着诡异笑意的声音,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欢迎来到,全知塔。”
“圣尊大人的秘密……”
“可真是,美不胜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