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雪站在高台边缘,指腹缓缓擦过那本泛黄旧笔记,纸页边角被风掀起,黑石法庭上空那九把铡刀还在晃,血锈味混着阴风扑过来,把他洗得发白的青衫都吹出几道硬折。
闻人述坐在最高处的审判席上,视线牢牢钉在那本笔记上,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已经松了口子,连嗓音都带出沙哑的涩意。
“裴照雪。”
“你休要拿些空口白话来污老夫。”
裴照雪没有看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溢出一缕青色浩然正气,顺着泛黄纸页缓缓往上爬去,笔记表面随之浮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禁制符文。
那些符文贴在纸上,像一条条吸饱了血的细虫,沿着字缝缓慢蠕动,看得人背脊发紧。
“这上面,是您亲手下的八十一道锁心禁。”
裴照雪的指尖点在第一道符文上,目光清亮,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您曾教导弟子,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可您这本记事录,却用最阴毒的血祭之法封着。”
浩然正气沿着他的指腹涌入纸页,第一道红色符文立刻裂开,随即化成一片细碎的红光,落进风里。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碎响接连传开,八十一道锁心禁在青光冲刷下层层剥落。
闻人述脸色一寸寸发白,撑在扶手上的十指绷得发青,像是要把那张木椅生生抠出裂痕。
“住手。”
“你敢毁坏书院圣物。”
裴照雪置若罔闻,指尖青光越聚越盛,最后一道禁制碎开时,那本泛黄笔记自己脱离了他的掌心,迎风暴涨,书页哗啦翻动,耀眼金光从纸页间冲出来,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朱砂字迹在半空中一个个浮起,化成斗大的金字,密密铺满黑石法庭上方。
法庭里静得出奇。
那些原本被法则威压按在地上的散修,全都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些字,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裴照雪抬头看着那些金字,清瘦的脊背在风里挺得笔直。
“天元四百二十年。”
“收中州商会总舵主钱重岳十万极品灵石,评其垄断东州灵矿之举为统筹资源,造福苍生。”
台下那个断了左臂的散修抬起头,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甩得厉害,东州灵矿正是他被强征去挖矿的地方,也是他这条手臂断掉的地方。
那个埋了无数散修尸骨的矿场,在闻人述的笔下,竟成了造福苍生。
裴照雪目光移向下一行,语气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波折。
“天元四百二十五年。”
“收玄天宗大长老一尊九品紫金丹炉,将玄天宗强占寒门弟子灵根之事,写为弟子自愿反哺宗门,赞其高风亮节。”
人群里传出压着的呜咽,几名穿着破旧道袍的年轻修士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混着灰尘砸在青石板上。
他们的师兄,正是被人生生抽走灵根后,死在后山的。
裴照雪没有停,视线顺着金字一行行往下落,每念出一个年份,法庭里的气息就沉上一分,每念出一桩交易,台下那点残存的信念就碎一截。
“天元四百三十年。”
“收长生坊颜如玉三条上品灵脉,为其炼制迷心驻颜丹遮掩,称其为驻颜有术,乃女修之福。”
台下那个脸上带疤的女修瘫坐在地上,捂着溃烂的脸颊,又哭又笑,笑得发颤,哭得发狠,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这些年被轻飘飘抹掉的血肉。
原来她们这些被毁了容貌的人,在书院主笔的眼里,只值三条上品灵脉。
半空中的金字还在翻卷,一笔笔脏账,一桩桩交易,一句句沾血的谎,全都赤裸裸摊在天下人面前。
那些曾经把万法通鉴奉为圭臬的读书人,那些曾经对闻人述顶礼膜拜的学子,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连嘴唇都褪了血色。
信仰崩塌的声响,在法庭里一层层散开。
“假的。”
一个穿着书院青衫的年轻学子跌跌撞撞站起来,指着半空中的金字连连后退。
“山长教导我们要为天地立心,这一定都是假的。”
他身旁的同伴一把扯住他,嗓子都哑了。
“你瞎了吗,那是山长的字迹,上面还有他的神魂印记。”
“我们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原来读的都是一堆吃人的账本。”
愤怒像潮水一样在散修之间漫开,他们不再盯着头顶的断头铡刀,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审判席上的闻人述。
“把钱吐出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跟着,讨伐声一片接一片压过去。
“伪君子。”
“还我师兄命来。”
“你这满嘴仁义道德的老畜生。”
声浪撞在黑石法庭的结界上,理门天平也在这股怨气里来回震荡,连带着审判席下的青石地面都发出低哑的震动。
闻人述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维持了百年的体面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人,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仇恨,胸口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断了。
“闭嘴。”
闻人述嘶吼出声,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鼓荡。
“老夫是为了大局。”
“若没有世家和商会维持秩序,你们这些贱民早就死在妖兽口中了。”
他伸出枯干的手指,指向半空中的笔记,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硬,像是要把自己那点站不住脚的说辞硬塞回人群耳朵里。
“老夫不过是收了些润笔之资。”
“何错之有。”
他掌心凝出一团刺目的血色雷光,理门法则被他强行抽取,雷光扭曲成一只巨大的血手,朝着半空中的笔记狠狠抓去。
“毁了它。”
只要毁了这本笔记,就没有人能定他的罪。
他依旧能坐回高处,依旧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万法书院山长。
血手带着撕开虚空的威势拍下,裴照雪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
就在血手即将碰到笔记的瞬间,一道极细的黑线径直切开了虚空,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只带起一声极轻的裂帛声。
血手在半空中断成两截。
紧接着,审判席上传来一声凄厉到刺耳的惨叫。
闻人述高举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从平滑的断口处喷涌而出,那只断手在半空翻了几圈,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断指还在痉挛般抽动。
夜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苏绾身前,手里握着太阿剑。
剑刃上连一点血都没有沾上。
他甚至没去看闻人述,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锦帕,仔细擦过其实干净得发亮的剑身,像刚才那一剑不过是顺手拂去一粒灰。
“吵死了。”
夜珩把擦过剑的锦帕随手丢开,白色丝帛在半空里打了个旋,飘飘荡荡落下去。
“绾绾没让你动那破本子,你就敢伸手。”
他抬起眼,暗金色竖瞳直直扫向审判席。
“这手既然管不住,那就别要了。”
闻人述捂着断腕跪倒在审判席上,大量失血让他的脸白得发青,疼痛扯得他全身发抖,喉咙里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怪声。
“你。”
他怨毒地盯着夜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绾拨开夜珩的肩膀,缓步走到高台边缘。
她仰头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书院主笔,红裙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这就受不了了。”
苏绾的嗓音清脆,话里却带着冷意。
“你用笔杆子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别人有多疼。”
她偏过头,看向裴照雪。
“照雪,你的恩师看来还不肯服气。”
裴照雪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张已经扭曲的脸,眼中最后一点师徒情分也散得干干净净。
“山长。”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起伏。
“您的中立,原来是明码标价的。”
他上前一步,踩过那些散落的琉璃碎光。
“谁给的灵石多,您就站在谁那边。”
“您笔下的春秋大义,不过是一门一本万利的生意。”
闻人述拼命摇头,血水甩在黑色石壁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你胡说。”
“老夫是为了天下大局。”
裴照雪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台下数万名散修,背影清瘦,却站得极直。
“今日。”
“裴照雪代天下学子,褫夺闻人述万法通鉴主笔之位。”
“此等蝇营狗苟之辈,不配执笔。”
话音落下,半空中的那本笔记忽然迸出更亮的金光,书页上的字迹化成一道道流光,直冲理门最高处的青铜天平。
天平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声,代表闻人述的那一端直坠深渊,另一端却被金光托得高高扬起,映出真实与公理四个字的锋芒。
原本笼在法庭上空的血色阴霾开始翻卷,理门法则凝出的青光也跟着变了方向,不再去缠台下的散修,而是化成一条条青色锁链,倒卷回审判席。
闻人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门法则,竟然脱离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