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简单至极,但其中的种种细节,甚至是赵承凛讲话时的神情,都让周宝音在稍后的日子,忍不住琢磨了又琢磨。
如今且不说之后的事情,只说拜师礼结束,安西大营的将士们便立即骑马离开,丝毫没有留在长风镖局用宴的意思。
这一点,周宝音几人都能理解。
听闻靖北王御下极严,但凡敢违反军令,严惩不贷。
将士们能请假来观礼,已是不易。若再吃喝饮酒,回营后怕是少不得一顿训斥。
只是这些人过来,也是带了重礼的,就这般连口水都没喝……总感觉好亏!
今天是周恒的好日子,长风镖局的人都来给周宝音敬酒。
他们贺周家出了个麒麟子,将来必定成就不凡;又说她辛苦,一路舟车劳顿带着家小来安西安家,还闯下了偌大的名声,将兄弟教养的允文允武,将来有她享福的时候。
周宝音被捧得飘飘然,差点飞到云端上去。
但是,被清风一吹,酒气散去,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不能飘!
得脚踏实地!
得谨言慎行!
平王府能派出一个程逊,就能派出第二个程逊,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被人打破如今红红火火的局面。
周宝音仍然瘦弱,看起来就弱不禁风,且她身边还有媛儿作陪,镖局的人就是想欺负她,也不好顶着媛儿的脸使劲灌酒,所以意思意思灌了她两杯,就都去灌周文周武和周忠了。
周文周武有行伍经历,本人酒量如牛,喝了两坛子也不过面色发红,眼神却还有几分清明。
反观周忠,这个生瓜蛋子,被人灌得趴在桌上,发出如雷的鼾声。
就连周恒都不能幸免,也被与他同龄的小子灌了两杯。
好在大家都有分寸,也就两杯了事,之后也不敢多喝。
等酒席散去,众人回家,除了周宝音和媛儿意识清醒,周家其余几人都是混沌状态。
九歌安排人送他们回去,赵承凛准备去看看房子建了多少,也要随行。
九歌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赵承凛的面色,到底什么都没说。
最终,他坐在车辕上,亲自赶着周宝音、媛儿和赵承凛坐的那辆车,一道往和济坊去。
地面平坦,马车不急不徐,从微微敞开的窗户里,能听到街面喧哗热闹的叫卖和寒暄声。
周宝音被这些声音所扰,忍不住蹙起眉头。
赵承凛看了看周宝音泛着酡红的面颊、含着春水的双眸,嗅着近在咫尺的酒香气,忍不住微微往后撤了撤身。
媛儿被惊醒了,“爹爹,你做什么?”
小家伙睡眼惺忪,看起来懵懂可爱的厉害。
她中午没能午休,回家路上马车传来轻微的摇晃感,她靠着赵承凛身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赵承凛见媛儿差点歪倒,赶紧将她放平,让她躺在榻上。
媛儿委实困极了,不一会儿功夫,又睡着了。
周宝音看见这副画面,心中感慨万千。
“赵兄,你当真不准备成亲了?你若成亲有子,必定是个好父亲。”
赵承凛目光灼灼看向她:“我便是不成亲,如今也儿女俱全。”
老话说,“师徒如父子”,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收周恒为徒,收媛儿为义女,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赵承凛道:“我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顾不上家里,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安危。况且我已到了这个年纪,何苦耽搁好人家的姑娘?跟了我,除了银钱上能富足些,其余无一益处。”
可是,安西穷苦,对于安西的百姓来说,只要能衣食无忧,那便是最上等的日子。
周宝音算是看出来了,赵兄是真没有成亲的打算,既然如此,何必再劝?
她错开话题,“今日怎么没见凌兄?”
“听说是昨晚吹了风,早起染上高烧。”
“当真?哎呀,赵兄你该早些告知我,我该亲自去探望凌兄。”
“夏松来信,说午后高烧已去,如今人在沉睡。我们去了,还要耽搁他休息,索性等明日再去。”
周宝音点头:“如此也好……我就是好奇,好好的,凌兄吹什么风?”
赵承凛:“……”
他能猜到是为什么。
左不过是思量之后,依旧觉得他与周小弟如今这关系太过紧密。
有两孩子夹在中间,他固然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但人心难控,欲壑难填,就怕有一日,他不再满足于那样的亲近,想要更进一步……
马车行到周家侧门。
九歌帮忙将几个醉鬼扛进去,周宝音与赵承凛辞别,带着媛儿进了家门。
“走吧,回镖局。”
九歌坐在车辕上,看了眼不远处忙的热火朝天的百姓。
有银子在前边吊着,这些人非常舍得下力气。加上人多势众,不过几天时间,房屋已经盖了两人高。
刚才送周大夫回来时,大哥是怎么说的?
他说要看看房屋建的如何。
如今宅子近在眼前,大哥却似忘了他之前说的话。
九歌的心一沉再沉,直至沉到谷底。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的赶着马车,载人回到镖局。
镖局门上的红绸已被撤下,摆宴席的校场也打扫干净。如今大家伙不知是回房歇息去了,还是趁着这难得时间去打牌消遣,整个镖局安静空旷,好似里边没有一个活人。
九歌看了眼四周,就开口,“大哥,周大夫……”
赵承凛走在他身前,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迟疑。
“周大夫怎么了?”
九歌咬着牙说:“周大夫儿女俱全,是大丈夫……”
赵承凛回过头来:“我没说他不是。”
“那您……”九歌斟酌了再斟酌,到底是吐口说:“天下好姑娘多的是,您何苦强求注定得不到的?”
“我强求了么?”赵承凛云淡风轻的问。
“您是没强求,但您收媛儿为义女,收周恒为徒……”
虽然不该将王爷往坏了想,但王爷素来不做无用之事。
九歌怀疑,王爷如今在一步步“蚕食”周家的人。
如今是周恒和周媛,下一个又会是谁?
周文?
周武?
还是周忠?
王爷若把周文召进安西大营,对他委以重用;把周武召进镖局,让他能一展所长;给周忠安排一门合适的亲事……
届时,周家的人会不会全都倒向王爷?
虽然把王爷这种顶天立地的英雄,想象成会与女人争夫的男人,太过龌龊。
但九歌为何总觉得,这件事并不只是自己的臆想,而是有朝一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九歌吓得脸都白了:“您三思,陛下若知情……”
“所以,这就要考验你们,嘴究竟严不严。”
……
翌日一早,周宝音坐上马车,去凌家探望凌云。
路上她绕了点路,拐到长风镖局,捎带上赵承凛。
赵承凛长身玉立,面容英俊含笑。他迈步上车,空着手,什么也没拿。
周宝音见状就笑:“幸好我带的东西多,到时候就说是我们俩一起买的。”
赵承凛说:“不用。他知道我无暇操持这些俗事,届时我直接给他银票就是。”
周宝音:“……”
你们表兄弟的情感传达,一直都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么?
给银票?
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这确实省事又实用。
可惜,她做不来。
去别人家,不带礼,总感觉浑身尴尬。但若是在给过礼之后,再塞一些银票……这只能针对一些交情非常好的人家。
夏松接待了两人,并将他们引到凌云的卧房。
凌云蔫哒哒的躺在床上,看起来精神不济。
他看见一起进门来的两人,先就头疼,“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这话说的,我们三个关系要好。你有恙,我和赵兄自然要登门探望。”
“那也不用一起来……”
周宝音忍不住眯起眼睛,“我们俩一起来怎么了?难道你有什么私房话要与我说,不能让赵兄听见?”
凌云:“……”
“还是说,你想与赵兄说什么私房话,觉得我碍事?”
凌云:“……”
凌云都要气乐了。
他冲着周宝音嗤鼻,为你好你不知道我是为你好,等你真的羊入虎口,冲我求救,我……我也没有办法!
算了,他也算是尽了心了。
奈何他屡次三番提醒,周小弟全不往心里去。
那他能怎么办?
只能是立马缩了。
若不然,咳,没看见么,表哥的眼神暗沉如渊,不像是要杀人,但他若动手,他生不如死。
“我都好了,你们干啥又跑一趟?赶紧回去忙你的医馆去吧。你说说你,这几天事儿多的都没去坐诊,小心病人都跑到别家。”
“那就跑么。我自己没时间,总不能让病人非得等着我瞧病。病人的性命最大,倒是我的收益……我如今又不缺那两钱。”
凌云想起周宝音做了安西大营的生意。
虽然安西大营的订货量不算大,但对于周小弟来说,也是想都不敢想的大客户。
还有她那金茎丸,别看那东西上不得台面,但是,要价贵,卖的快,那是真挣钱!
有这两样,周小弟的日子想不好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