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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二十二章 饥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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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

百官府邸。

东宫直阁将军陈道谭的府邸前,正停着几辆马车,形制规格虽不算朴素,车帘车挂却都有磨损,显然是落魄的士族。

马车里下来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的壮汉,身上穿着小吏的官服,一下车便赶紧拱手,“阿兄!”

“霸先。”披着绫罗的陈道谭迎出来,神色十分亲热,拉着他就要进府,“二弟许久不登门了,快请府内相叙。”

陈霸先却推据道,“非是小弟推辞兄长好意,实在是新渝候那里催着启程,片刻耽搁不得。”

说着作了个揖,“小弟这里拜辞过兄长,便要随新渝候到吴兴去了。”

陈道谭这才看见他身后的马车,“二弟能得新渝候赏识,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吴兴是你我弟兄的老家,尚有许多祖业,二弟到时若需取用,只管自便就是。”

陈霸先赶紧拱手,“多谢兄长。”

“何须如此客气?”陈道谭拉着他的手,将行礼免去,又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才问道,“怎么不见弟妇?”

陈霸先回头看了看马车,略有迟疑,“阿章才诞下一子,尚未出月,不敢见风,所以留在车内。本想等此子满百日,再摆宴相请阿兄,可如今将去。。。”

“纵未满百日,我这做伯父的也得表示表示。何况如今二弟新入官场,也少不得财帛疏通探路啊。”陈道谭说着,赶紧吩咐身旁小厮,“去叫二位公子来拜辞叔父,再取黄金二十两,铜钱五千,珠玉一匣。”

陈霸先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弟年过而立,仍身在末位,本已羞愧难当。。。”

陈道谭却不容他拒绝,“兄弟本就该同气连枝,戮力共心,宗族方得兴旺。何况我素知二弟才德心性超凡,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将来二弟若成就不世功业,愚兄恐怕还得仰仗你,也未可知啊。”

这里说着话,大公子陈蒨和二公子陈顼便已迎出来,一个十五六岁,姿容秀美,一个年方七岁,幼稚可爱,都到近前齐齐拜下,“叔父。”

陈霸先亲自去扶,“贤侄快快请起。”

大公子陈蒨早已婚配,儒雅沉稳气度更胜幼时,陈霸先拉着他的手一看,顿时赞叹起来,“贤侄真好人品!”

陈道谭见状,顺水推舟道,“昙蒨早就有意回吴兴老家拜祭先祖,如今若与二弟同行,岂不正相照应?”

陈霸先犹豫道,“好虽好,只怕时间来不及。”

陈蒨接口道,“叔父不必忧心,侄儿与侄妇本已备好行囊车马,原定明日起身的,此刻便能即时随行。”

几个小厮怀抱沉甸甸的金玉铜钱,恰从府门出来。听见这话,当头一个机灵的就赶紧道,“那奴这就去牵马车。”

陈道谭便笑道,“如此快随你叔父去吧。左右建康吴兴离得不远,既非天南地北,也就无需大张旗鼓的送别了。”

当时小厮进府通报了陈蒨的夫人沈氏,沈氏又挑出三五侍奉的奴婢,忙将行囊一装,拜辞过陈道谭,就跟着陈霸先往吴兴而去。

建康和吴兴不过三百多里,出丹阳郡,再经琅琊,溧阳并几个小乡县即至。纵使走得慢些,三五日间便也到得。

偏那新渝候萧暎心思难测,急急启程后才出丹阳,就又命车马慢了下来。

沈妙容才十四五岁,正是好奇爱玩的年纪,就趴在车内边上,撩开一条缝往外问,“怎么忽然走得慢了?”

车夫侧头道,“好像是新渝候犯了腹疾,受不得颠簸,随行医官正把脉呢。”

沈妙容缩回身子,靠在陈蒨身边问道,“夫君,什么是腹疾啊?”

陈蒨手里拿着本史书正看得入迷,并不理会她,自把头偏过去了。

沈妙容换了句有意思的,继续问道,“听说溧阳境内有许多好玩好吃的。”

陈蒨翻了一页书,仍未接话。

沈妙容略生懊恼,脸上却不露出来,只用别的挟制他,“妾身的兄长沈钦,欲追随夫君左右,夫君以为如何?”

陈蒨如梦初醒似的直起身子,“果真么?”

“哼!”沈妙容冷笑一声,“真不真的妾身哪会知道,只知道夫君的聋病全治好了。”

陈蒨放下史书,无奈的牵起沈妙容的衣袖,“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沈妙容这才微微一笑,颇感满意。

她却不再说那些闲话,而是反握住陈蒨的手,殷切道,“夫君,难得从府中出来,就别再读什么迂腐死书了。”

陈蒨觉得被她说教,脸上很挂不住,就有些反感起来,语气中也带了微愠,“这叫什么话?难道不肯陪你胡闹就是迂腐?”

沈妙容娓娓道,“世说新语有录,晋时司马太傅问车骑将军谢玄道,惠子着书五车,何以无一言入玄?谢玄回答他,因玄言的精妙之处难以言传。可见经纪天地,错综人术,妙不可尽之于言,事不可穷之于笔。”

她说着撩起了车帘,“夫君看这广袤山川,难道真有人能一丝不漏的写出来么?”

陈蒨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敷衍着顺车帘看出去时,外间山川虽则广袤,却一点儿都不奇妙。

连月大旱,难以遏制的蔓延到了溧阳附近。

此处虽不至于田地龟裂,千里赤地,却也雨无涓滴,河枯湖竭,沿途树木草地虽还有些绿色,可都蔫的缩成了一团,显然干槁萎靡将死。

官道本是经过反复填土压实,不该飞起尘灰的,可如今也架不住水分烧灼,最上面一层几乎化为齑粉。车轮压过的地方,下陷的下陷,飞黄沙的飞黄沙,迷的连马蹄都难看清。

如果本就是荒漠,倒也不至于如此怵目崩心。偏这江南烟柳雨丝,春山秋水的清润地界,无论何等变迁,仍留着抹不去的山影水形–––由含翠欲滴至疏落凋谢的草木,自明澈荡漾到鱼死底现的湖泊,未灭净的泥潭内,还翻跳着两条不肯就死的小鱼,然而白肚也已经满是泡沫了。

盛景已然消败,又不肯罢休的留下从前鲜丽过的陈迹,就更使人触景而悸。

陈蒨看着眼前如焚如炽,难以描述的情形,不免深深叹气沉吟,“都说乱世多灾,可如今天下安定,社稷升平,怎么还是天灾不断?”

沈妙容附和道,“是啊,至尊又那样虔诚的礼佛拜神,上苍如何忍心不见怜呢?”

车马粼粼,渐渐掩盖住他们的低声交谈,行入灾情更重的地方。

与其说是灾情更重,倒不如说是有了人烟–––有人的地方,一切灾难痛苦都会十倍百倍的放大,好像带来它们的,就是人本身。

远处沿着枯竭河道的地方,一队近百个饥民歪歪斜斜,扶老携幼的聚在边上,正徒手刨着不知什么东西。

待离得近了,果然都骨瘦如柴,蓬发破衣。多数幼童身上,根本连衣服都没有,父母亲人有力气的,抱着背着,没力气的,就在地上拽着拖着。有几个已经耷拉下了脑袋,不知死活。

那些饥民见到这浩浩荡荡,由兵马护送的华丽车队,都双眼放光,虽摄于武器,不敢凑得太近,却都斜扭着沿路拜倒,口中嗡嗡直嚷,“大王赐些吃的吧!”“可怜可怜俺们吧!”“赏口饭吧!”

新渝候萧暎随着当世流俗,也是个禅道双修,颇有几分善心的人物。此刻并不命兵士驱赶,反倒吩咐停下车马,拿出干粮分发给他们。

士兵还有些犹豫,“可是。。。”

新渝候靠在车窗边上,捂着仍自发冷难受的腹部,虚弱道,“左右今夜到了驿站,就能添补粮食。若能救这许多性命,岂非一桩功德?”

士兵只得从命,“是。”

陈霸先此刻也从马车跳下,看着两个士兵抬出个装干粮的竹箱,打开箱盖,摆到饥民面前。

历来庶民的干粮,多是硬邦邦的面布头或粗糙粟米,就地现煮现食。而新喻候是武帝的亲侄儿,宗室贵戚,又有腹疾在身,自然不会吃那些东西。

车中所带干粮分两种,新渝候和几个随行官吏吃的,是从魏国传来一种花样最新鲜的胡饼,细麦粉所制裹香葱芝麻的饼身,里头塞了掺椒豉的嫩牛嫩羊肉,颇为可口。而普通兵士吃的,是以干枣胡桃为瓤的蒸饼。此二种虽不能于夏日久置,好在这三五日短途还不怕,所以尚自喷香。

此时士兵抬出来的,自然是不值钱的蒸饼。

那些饥民却顿时如见金银,也顾不上道谢,就疯了似的推挤哄抢起来,转眼间箱底连渣都不剩,连箱盖都给扯掉了。

有个没抢到的老汉把箱底铺衬的棉布拿起来,拼命往嘴里抖着余下的残渣。

“咳!”“咯!”

吃的太急的难免噎住,便都捧了河底泥汤来喝,看得陈霸先和几个士兵一阵欲呕。

新渝候透过车帘看见,又是摇头又是叹息,低唤道,“陈参军。”

陈霸先疾步走到他的马车前,“下官在。”

“去问问他们从何而来,如今灾情怎么样了。”

陈霸先赶紧拱手,“是。”

后头马车中坐着的陈蒨沈妙容自然遥见惨象,陈蒨便要下车随叔父去看,“我也去瞧瞧。”

沈妙容不肯落后,“夫君等等,妾身也去。”

说话间陈蒨已然下了马车,无奈的回身接她。

可沈妙容刚探出头来,就被吓得怔住了。

刚才隔着帘子,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唯觉饥民脏瘦可怜而已。如今没了遮盖,才发现那些饥民非只颈项枯瘦,面色苍黄发黑,许多竟都有烂疮疤溃脓,或虫虱在身上爬走。

沈妙容这一惊,就惊得直犯恶心,赶紧把头又缩回车内,嗅着香袋道,“夫君还是自己去吧。”

陈蒨乐得自在,赶紧离开她,到陈霸先跟前去了。

几个吃饱了的饥民正在诉苦,“俺们打潼州逃荒来的。”“跑有半个月了。”“走的时候村里二百多口,到这儿就剩百十口了。”

陈蒨忍不住问道,“潼州灾情如何了?”

灾民们七嘴八舌,掺杂到一处,只能听出个大概,“打正月就没雨,河里连勺水都舀不出。”“六月接飞蝗,淮河崩干了。”“先头卖妻卖子还得活命,后头连买家也找不住,有哩就开始吃死人,再不就换着儿女吃。”“吃死人的也都得了瘟,村西头坟岗堆哩像山。”“俺们还跑得动,就出来讨饭。”

陈蒨看向一个孩子手中牢牢抓着的带泥草根,显然这就是他们刚才在河边刨的东西。他问抱着孩子的老妪,“阿婆,你们挖草根来做什么?”

老妪边喂小孙子吃蒸饼,边垂泪道,“吃啊,没得吃只能吃这个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皴皮褶皱,年迈黑黄的脸流下来,那是和锦姝美妾含怨的珠泪截然不同的,十倍百倍引人伤心的眼泪。

陈蒨接过那孩子手中的草根,挑还算干净的地方尝了一口,那味道说不上是麻涩还是酸异,虽不苦涩,却比苦涩更难忍。最痛苦的倒还不是味道,而是干呼喇碴,磨嘴蹭腮又咬不碎的硌劣劲头。

“咳,噗!”陈蒨只嚼了两下,就赶紧吐在地上,俊脸皱成一团。

“唉!”陈霸先不由得叹气,挥手道,“知道了,诸位且去吧。”

等饥民们相互搀扶着沿路而行,陈霸先才回到新渝候车前禀报,“潼州先旱后蝗,以至颗粒无收,死者山积,更有甚者易子相食。州民饱受饥馑疾疫之苦,不免流离外乡,也是无可奈何啊。”

陈蒨年少易冲动,又是头回见得民间疾苦,不禁心肠百结,眼含热泪,在旁提议道,“何不护着他们,同到吴兴去?”

陈霸先赶紧驳斥他,“就算护的一时,到了州中也无法安置,更怕会引吴兴百姓不乐。”

新渝候靠在车里,半闭着眼叹气,言语间倒颇有武帝风采,“做臣子的,纵本领通天,不过护得三五万人。就算做天子,做安定四海,体恤百姓的圣明天子,到了山崩地陷的时候,又能如何?这世上,究竟谁也顾不得谁,各自领命中注定的那一份,领完尽去了,才算清净。”

语罢又是一叹,“好了,起行吧。”

陈蒨回到马车中,沈妙容赶紧递给他个香袋,“快熏熏闻闻,小心别沾上什么虫虱。”

陈蒨眼中仍汹涌翻腾着怜伤,非但不理会她,还没头没脑的说道,“若我为天子,必缝山踏地,不使一民受苦。”

沈妙容大惊失色,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疯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缓行慢走。

沈妙容看士兵离这辆马车都不算太近,又见陈蒨默默无声了,才长吁口气,絮絮劝他,“夫君啊,日后言语可要千万小心才是。”

可惜言者谆谆,听者藐藐。陈蒨靠在马车华丽柔软的锦布上,又开始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