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锦年第十六次穿越。
她又一次站在了靖王府那棵虬劲的老梅树下。
风雪依旧,枝头开败了几朵,冷梅的暗香被寒风一卷,拂过她与萧夜城并肩而立的身影。
石桌上压着镇纸,摊开的羊皮卷被风吹得边角微卷。
上头朱砂红笔列着天元归一汤的方子,左右泾渭分明。
“这边的底牌,我准备好了。”
苏锦年指尖点在左侧,尽量把那些拗口的现代医学词汇说得通俗些,“利用现代工艺提纯的细胞再生制剂,能催发血肉新生;破壁的高纯度灵芝孢子,用来固本培元;再加上高浓度提取的营养肽。这三样都在我的恒温柜里,万无一失。”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萧夜城。
男人肩上披着玄色鹤氅,视线落在羊皮卷右侧古朴的小篆上。
“极品何首乌主生发之机,辅以龙涎香镇魂安神。”
萧夜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两边的精气相辅相成。但这道汤要成,还缺一个真正能把时空药性缝合起来的东西。”
他的长指点在地图北面,那是被朱砂重重圈出的一片死地。
“万年冰蚕丝。它藏在北境雪原的最深处。”
萧夜城抬眼看她,“它是引线,也是锁扣,这东西,在北境雪原的最深处。想拿到它,得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北狄蛮族的三道精锐巡逻线,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走。”
苏锦年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这药膳是我接下来的大局,再险也得去。怎么安排?”
“计划孤已经定下,孤亲率二十名天干暗卫,借西域商队的皮走一趟。顺利的话,月余可返。”
萧夜城将羊皮卷收拢,“你也得同行。雪原冰窟数以千计,只有你的嗅觉,能辨出冰蚕的巢穴。”
苏锦年干脆点头,熬制这道汤本就是她的执念,她责无旁贷。
她随后又皱起眉头:“柳家那老狐狸最近动作频频,柳昭仪虽然被禁足,但在后宫的眼线还在。她现在疯了一样查我的底细,你这时候离京,等于把空门留给他们。”
“孤撒了那么久的网,总得给鱼一点咬钩的机会。”
萧夜城掸落袖口的一点雪末,神色冷淡,“柳沛民想拖,孤偏要让他尝尝夜长梦多的滋味。至于柳昭仪……她已经嗅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正在发疯地查你。正好,孤离京,让她把藏着的底牌都亮出来,省得孤一张张去掀。”
正事谈完,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清冷的梅香在两人之间浮沉,苏锦年靠在树干上,手下意识抠着树皮。
木屑扎手的触感,勉强压住了她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
那句两个时空可能融合的推断,像一块石头悬在她心里。
一直瞒着,对眼前这个人不公平;可真要挑明了,这位习惯掌控一切的靖王殿下,会是什么反应?
冷风吹过,苏锦年吸了吸鼻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与其被动地等着他发现,不如自己来。
“萧夜城。”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你说……如果有一天,我那边和你们大周,彻底没了这道穿越的门槛呢?”
萧夜城看图的动作停住了,转头等她下文。
“就是那种,你想去我那儿可以随便走,我想留在这儿也不受时间限制。”
苏锦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语速有些慢,“真到那时候,你会怎么选?把我强留在王府,还是……放我走?”
萧夜城没有立刻答话。
风过梅林,落英如雪,几片粉白坠在他玄色的鹤氅上。
过了许久,他才将双手拢入袖中,语气里没有半分平日议政时的锋芒。
“孤,不会去你的世界。”
苏锦年心头一紧。
“但你,也无需非得留在孤的身边。”
苏锦年错愕地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界限消失,并非要逼着谁去硬做取舍。”
萧夜城看着她,语调平和,却有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那意味着,这两个天下,以后任你来去。”
“你想来,门一直开着。你想走,孤也不拦。”
“苏锦年,”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几分,“孤要的,不是一个被圈在后院的活物。”
“孤只盼着,无论你脚下踩的是大周的泥土,还是你说的那些高楼大厦,你回头的时候,心里还能记得这处院子。这便够了。”
几句平常的话,硬是让苏锦年鼻腔一阵发酸。
她见过太多用爱编织的牢笼,却没想过,这个骨子里刻着皇权戒律的男人,竟愿意把最广阔的天地让给她。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水汽憋了回去。
随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冒失的事。
她把手伸了过去,摊在半空。没有说话,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萧夜城看了那只手一眼,很快,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孤这半生,走的都是算计人心的路。任何超脱掌控的人和事,本该被早早除掉。”
萧夜城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可你闯进来了。孤明知你身上全是谜团,却还是由着你走到了今天。”
他松开手,退了半步,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所以,你说孤是怎么选的?”
苏锦年抿了抿唇,刚升起的暖意在胸口荡漾,但理智立刻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将手收回袖中,站直了身子。
“萧夜城,我接下来的话有些煞风景,但我不想瞒你。”
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认真,“你在我心里,确实有很重的位置。但是……在我的世界里,也有一个……把命交到我手里的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锦年盯着他的脸色,已经做好了他拂袖离去的准备。
萧夜城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他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孤猜到了些许。”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游廊,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波澜。
“这事孤不催你。你去解你的结。”
他迈开步子,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孤连母妃十五年的沉冤都能等,自然等得起你。”
……
离开王府前,苏锦年照例去了一趟后厨。
小桃早就候在那儿了,献宝似的端来一只青釉小碗:“苏姑娘,您帮我尝尝。这是我刚吊出来的安神桂圆莲子汤。”
苏锦年接过碗,先看汤色,微黄透亮,不见一点残渣,这是火候到位的标志;再闻气味,桂圆的甜香中裹着极淡的草药清气,原本容易上火的药性被压得刚刚好。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
桂圆肉剔透,莲子去心炖得绵软如泥,入口即化。
汤水咽下后,舌根处泛起一丝甘草的清甜回甘。
各种食材的味道没有打架,反而被一股有些生涩但极其固执的力道揉捏在了一起。
论厨艺技巧,这丫头居然已经摸到了她六成的门槛。
“小桃,你……”苏锦年有些惊讶。
小丫头搓了搓围裙,小声说:“姑娘不在的时候,我睡不着就在厨房试。什么时候下料,什么时候转小火,我都记着。这碗……是我熬坏了两百多碗后,才成形的。”
两百多碗。
苏锦年看着小桃手上那些新旧交替的小烫伤和薄茧,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她伸手揉了一把小桃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欣慰:“好丫头,这手艺算入门了,没白教你。”
药膳的传承,总算有了影子。
白光一闪,周遭的景物瞬间切换,苏锦年跌坐在现代公寓柔软的沙发里。
眼前,系统面板上亮着蓝光:【当前极品好评进度:78/200。】
“小打小闹是不行了。”
苏锦年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冷水下肚,头脑越发清醒。
只要天元归一汤熬成,这剩下的一百多点好评,绝对能一口气冲满。
夜色深沉。她盘腿坐在书桌前,桌上并排摆着两样物件。
左边,是萧夜城那块温润的“靖”字玉佩。
右边,是陆之珩交给她的、带着金属冷硬质感的铜锅铭牌。
两样东西,两条命,两个世界的重担。
苏锦年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忽然抽出两张便签,拔出了钢笔。
第一封信,寥寥几句。折好后夹进《百味膳经》,书页闪烁,精准投向古代的听风水榭:
【万事俱备,只欠冰蚕。备好最厚的冬衣,我与你同赴雪原。你的命,我护着。——锦年。】
第二封信,印着苏记药膳的Logo。字迹飞扬,透着不容商量的霸道。这是准备明天直接拍在珩宇集团总裁桌上的:
【陆之珩,你的破心脏,我想到条新路子。在极品药膳做成前,老规矩作废。从这周起,月供改周供。不许讨价还价,你没得选。乖乖张嘴,吃饭。——苏老板。】
苏锦年合上笔盖,推开窗户。
都市高楼间的风吹进来,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既然选择题太难做,那就先放着。把该救的命救回来,把该打的仗赢下。
她看着漫天繁星,眼底燃起一团火。
等站在了两界药膳的巅峰,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再去谈其他的,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