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锦年第十四次穿越。
当她双脚踏上实地,鼻端再次萦绕起大周皇朝那股熟悉的气息,靖王府却已不是旧时模样。
院中,几排半人高的药材晾晒架不知何时拔地而起,鳞次栉比,正是她上回随手画下的图纸。
日光底下,金银花、白术、陈皮晒得暖烘烘的,风里都带着一股安神的药香。
小桃那丫头,如今竟成了个小小的药材通,能一口气报出三十多种草药的名字,指挥着下人翻晒药材,一板一眼,真有了几分管事的派头。
就连王府的老管家,也学会了泡一壶像样的养生药茶,逢人便夸:“这可是苏姑娘传下的方子,提神醒脑,妙用无穷!”
她留下的痕迹,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正悄无声息地,将这座规矩森严的王府,浸染出几分鲜活的人情味。
这份安逸,却连半个时辰都没能留住。
一份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一块投向静湖的巨石,砸碎了满府的宁静。
“王爷,北境大营出事了!”
信使满面尘灰,嘴唇干裂。
书房里,空气陡然绷紧。
萧夜城拆开火漆,目光在军报上一扫而过,脸色一分分沉了下去。
军报所言,触目惊心:北境大营爆发大面积寒湿症,虽非瘟疫,却比瘟疫更能磋磨人的筋骨和意志。三千驻军,竟有八百多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一个个浑身软得像滩烂泥。军医的草药早已告罄,开出的方子也只能稍解燃眉,士兵们亏空的元气和消磨的斗志,却如沙漏里的沙,止不住地流逝。
这非沙场刀剑相向,却是一场不见血的溃败。
萧夜城身为北境督察,责无旁贷,必须即刻启程。
“你带我一起去。”
苏锦年不知何时立在门口,听完了信使的所有回报。
萧夜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想也不想便回绝:“不行!北境天寒地冻,随时可能与蛮族开战,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做什么?太危险!”
苏锦年径直走到他跟前,一双清亮的眸子望进他眼底。
“萧夜城,你是不是忘了,我奶奶教我药膳,是为了什么?”
她不等他答话,自己便给了答案:“为了救人!”
她又逼近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你的兵,在冰天雪地里为大周戍卫边疆,流血卖命。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病得人事不省都没人管!”
“我去,不是给你添乱,是去救他们的命!给他们做一碗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的热粥,这有错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铁钳,狠狠掐住了萧夜城的心。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执拗,那句军营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许久,他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备马。”
三日后,一队快马卷着风沙,终于抵达了黄沙漫天的北境大营。
连日的颠簸让苏锦年脸色有些发白,但几番穿越下来,身子骨倒也硬朗,硬是撑住了。
她才掀开车帘,一股子草药、汗水和霉变搅和在一起的酸腐气,夹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寒风,直冲脑门,呛得她险些呕出来。
军营的状况,比她想的还要糟上十倍。
营帐处处漏风,伙房里那所谓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得用筷子一颗颗去捞。
病倒的士兵们全挤在临时的医帐里,几十号人一个挨着一个,空气污浊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一个个面如金纸,眼神空洞,像是魂儿都快被抽干了。
一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兵,虚弱地躺在草席上,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娘……我想喝口热汤……”
他身旁的同袍红着眼圈拍了拍他,嗓子沙哑:“二狗,撑住……别睡过去……”
苏锦年的出现,像一抹闯入灰败画卷的亮色。
那个叫二狗的小兵看见她,涣散的瞳孔似乎聚了聚光,气若游丝地问:“哥……那个……那个好看的姐姐是谁啊?”
“……不晓得,好像是王爷带来的……听说是……药膳师?”
“药膳师……”
小兵浑浊的眼里,忽然滚下一行热泪,喃喃道:“太好了……他们……他们总算派人来管我们了……”
这一声哭,比刀子还利,扎得苏锦年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一言不发,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过水源,清点了仅有的食材,一个念头在心中扎下根来。
她转身找到萧夜城和此地守将——一个满脸虬髯的独眼龙将军。
“将军,王爷,我需要三样东西。其一,营中所有能找到的绿豆、薏米、黄芪、党参、红枣、莲子、百合、茯苓。其二,征用校场,架起所有行军大锅。其三,给我二十个还没病倒、有力气的火夫和帮手。”
独眼龙将军满眼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娇滴滴的姑娘,萧夜城却只说了一个字:“照办。”
第一天:刮骨清肠。
校场上,六口直径近三尺的行军大锅一字排开。苏锦年换了一身利落的布衣,长发用布巾高高束起,亲自上阵。
第一道,是解毒清肠绿豆饮。
绿豆和薏米淘洗干净,与几味甘草一同倒入锅中。苏锦年扬声对火夫们喊道:“火要猛!先用大火催开,再转文火慢熬,务必让豆子开花,药性才能尽数煮进汤里!”
她又教那些帮手的士兵如何搅动大锅:“用木桨贴着锅底,顺着一个方向,匀速搅动。感觉到底下有轻微的阻力,就提起来,再划下去。对,就是这样!这样才不会粘锅。”
六口大锅同时开火,浓白的蒸汽在北境凛冽的寒风中翻腾,好似六条拔地而起的白龙。
不多时,一股带着豆子和甘草独特甜香的气味,便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这味道不冲,却像一只温柔的手,钻进鼻腔,抚过胸口,让闻到的人都觉得胸中浊气顺畅了些。
半个时辰后,绿豆饮熬成,汤色碧绿清透,豆已酥烂成沙。
士兵们端着自己那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排起了长队,眼中是掩不住的好奇与渴望。
“这玩意儿……真能治病?”有人小声嘀咕。
苏锦年就站在第一口锅前,脸蛋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她抡起一把大铁勺,为每个士兵都盛上满满一碗,笑着叮嘱:“喝下去能刮刮肠胃里的脏东西,待会儿可能会拉肚子,别怕,那是好事!慢点喝,烫嘴!”
一个士兵等不及,吹了两口便喝了一大口,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舒展开来。
这绿豆饮入口微甜,咽下之后,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直抵胃腹,好似一股清泉,冲刷着连日来积攒的燥热与恶心。
当天下午,医帐里此起彼伏的不再是呻吟,而是……士兵们冲向茅厕的急促脚步声。
正如苏锦年所料,一场酣畅淋漓的排泄过后,许多人感觉盘踞在肚子里的那股坠胀感烟消云散,连高烧都退了不少。
萧夜城一直站在不远处,他亲眼看到那个叫二狗的小兵喝完汤后,吐出了一大口酸水,而后沉沉睡去,呼吸竟平稳了许多。
他再看向苏锦年时,她正不知疲倦地指挥着人清洗大锅,为第二天做准备,那道在寒风中忙碌的背影,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
第二天:培元固本。
有了第一天的成效,第二天再开火时,士兵们的眼神里已满是信赖。
今日的药膳是培元固本黄芪粥。
黄芪、党参、红枣与淘净的粳米一同下锅。这次的火候与昨日大不相同。
“文火,都听仔细了,一定要是文火!”
苏锦年神情严肃,“这道粥,得靠养,不能靠催。要用文火慢慢地煨,把药材和米粒里的精华,一点一点‘哄’进汤里。”
如果说昨天的香气是清冽提神的,那今天的药粥香,便是醇厚温润的,带着一丝丝粮食与药材交融的甜暖。
那香气仿佛有了重量,能透过皮肉,暖到人的骨子里。
那些奄奄一息的士兵,一个个竟被这股暖香,从绝望的深渊里硬生生勾了出来,挣扎着想要尝上一口。
粥熬得极稠,米粒已近乎化开,表面凝起一层厚厚的米油,汤色淡黄,红枣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二狗被同袍扶着,也领了一碗。他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喝下第一口。
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部扩散开,涌向四肢百骸,就像在冰天雪地里,一头扎进了滚烫的温泉。
干涸的身子如久旱逢甘霖,每一个角落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滋养。
那流失的元气,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硬是给托住,又一点点给推了回来。
这一天下来,能下地走路的士兵,从不足百人,增加到了三百人。
校场上,终于又出现了三三两两活动筋骨的身影。
傍晚,苏锦年累得脱力,靠在冰冷的锅边,用手背去擦额角的汗珠。
一件带着皂角清香的外袍,忽然披在了她身上。
她回头,对上萧夜城深沉的目光。
“喝点水。”
苏锦年接过来,也没客气,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明天,他们就能彻底好起来了。”她望着远处夕阳下那些重新站起来的身影,轻声说。
“嗯。”
萧夜城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她被蒸汽熏红、还沾着些许灰尘的侧脸上,目光里翻涌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第三天:安神归位。
最后一道,是安神壮胆莲子汤。
莲子、百合、茯苓,皆是安神静心之物。经过前两日的刮骨和培元,士兵们的身体底子已经补上,但被病痛磨掉的精、气、神,还需要粘回来。
这道汤的香气最为清雅,是那种雨后荷塘般的淡香。
汤色清亮,入口甘甜,莲子软糯,百合清脆。
喝下这碗汤,士兵们感受到的不再是身体上的剧烈变化,而是一种源自心底的安宁。
连日来的焦躁、恐惧、绝望,仿佛都被这碗温润的甜汤轻轻抚平。
许多人喝完汤,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竟睡了一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三天傍晚,为期三日的调理,功德圆满。
那八百多名病号,已有超过七百人,能挺直腰杆,下地行走了!
整个军营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重新响起了操练的号子和士兵们的笑骂声。
当夜,月色如洗。
北境守将,那位独眼龙将军,召集全营三千将士,于校场列队。
当苏锦年在萧夜城陪同下走上高台时,台下,三千名铁血硬汉,自发地,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那只吃饭的瓦碗!
没有人下令,没有半句口号。
只有碗沿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三千道炽热、滚烫的目光,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三千只粗瓷大碗,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点点微光,聚成一片沉默而璀璨的星海。
独眼龙将军眼眶通红,他上前一步,扯着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敬——药仙姑!”
三千将士随之齐声咆哮,声浪排山倒海,好似要掀翻这片苍穹!
“谢——药仙姑救命之粥!!”
苏锦年站在高台上,被这惊天动地的声浪和眼前这片由饭碗汇成的星海,震得心头发麻,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对着台下那三千张黝黑而滚烫的脸,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
“别谢我,谢你们自己命硬!”
全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豪迈。
萧夜城始终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苏锦年脸上那混着泪水的灿烂笑容,看着台下士兵们那发自肺腑的崇敬与喜悦,一股从未有过的触动,撞进了他那颗素来坚硬的心。
回帐的路上,他一路沉默。
直到帐门口,他才停下脚步,对苏锦年说:“我已下令,从靖王府私库中,拨一百万两白银,设立‘北境军粮改善基金’,专项用于改善边军伙食。”
苏锦年怔住了,一百万两,这几乎是靖王府小金库的三分之一。
她以为他会说些场面话,却没料到是如此实在的举动。
萧夜城看着她讶然的模样,声音低沉而认真:“以前,我只看到奏折上的兵员、粮草、胜负。是你让我看到,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值得更好的。”
这个男人,正在因她而改变,或许不单单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他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一个他过去从未留意的、更有人情味的天下。
当晚,穿越回去之前,食谱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金光闪过,一行崭新的字迹浮现。
【叮!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治疗及群体性正向精神感召行为,触发隐藏判定:群体级命运改变!】
【恭喜宿主,单次获得极品好评 12!当前进度:73/200!】
一次性,十二点!
苏锦年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这趟北境之行,赚大了!
她紧紧攥着那本古朴的食谱,心中豁然开朗,她找到了,找到了另一条加速解锁极品药膳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