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某个午后两点,天色说沉就沉,乌云墨一样地压下来,风里全是山雨欲来的潮气。
市中心商圈的人潮,被这黏腻的空气一赶,都躲进了店铺的冷气里。
苏记药膳二号店里,生意反倒被这天气催得更火了。
店堂满座,空气里,广东高州特级桂圆肉的蜜甜,混着五年陈化橘红的微酸果香,织成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独特气韵。
全透明的后厨,热气蒸腾,烟火缭绕。
“安神汤里的酸枣仁,要用文火炒到外壳微微鼓起,透出油脂香,这叫醒药。你这火候欠了两分,药性至少折损三成。”
苏锦年的声音稳稳压过了人声鼎沸和锅炉轰鸣。
她没回头,手里一柄长柄木勺,正在一口半人高的紫铜锅前,不紧不慢地搅着。
锅里是为市里一位老领导特订的八珍益母膏,工艺繁琐,对火候和投料次序的要求近乎严苛。
她动作却有种气定神闲的流畅,眼神专注,整个人像是和锅里的药气融在了一处,隐约有了《百味膳经》里气蕴的境界。
年过半百的退伍老兵赵叔,被她点破,一张老脸顿时涨红,像个刚入伍就被抓包的新兵,赶紧弯腰调小灶火,嘴里含糊应着:“是,苏老师。”
就在这时,徒弟林晓端着一摞沥干的白瓷碗进来,快走到玻璃橱窗时,脚下猛地一停。
不知何时,窗外已经飘起了细雨。
雨点很快连成线,砸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林晓的目光,却被马路对面一个影子钉住了。
“苏老师……”
林晓挪到苏锦年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对面……那个穿灰夹克的大叔,从一点多就站那儿了,一直没动。这会儿下雨,他也不躲。”
苏锦年嗯了声,手上搅动的节奏分毫不乱,只把眼角余光淡漠地往窗外扫了一下。
就这一下。
她那只稳得能悬丝诊脉的手,竟猛地一抖,木勺重重磕在紫铜锅的锅沿上。
“当啷——!”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后厨里突兀得刺耳。
几滴滚烫的膏液溅上她手背,瞬间烫起一片红痕,可她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雨幕里,那个男人的身影被冲刷得有些变形。
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脑门,廉价的夹克衫裹着一副佝偻的身体,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水泡烂了根的老树,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颓败绝望的味儿。
是苏正衡??!
那个为了外面的女人抛妻弃女,间接害死奶奶的……所谓父亲。
苏锦年骤然扯回视线,重新攥紧木勺。
“看好你自己的火。”
下午三点,雨势渐大。
林晓又一次不安地望向窗外:“苏老师,他还在。连把伞都没有,就那么淋着。”
苏锦年没应声。
她拿起一旁备好的阿胶块,看也没看,直接投进了锅里。
“哎!”
一旁的老赵看得心惊,低呼出声。
这八珍膏,阿胶需在收尾时才能下,用余温烊化,现在投进去,一搅就粘锅,一粘就得糊!
可他看着苏锦年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愣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苏老师的心,已经乱了。
下午四点,暴雨倾盆,天黑得像傍晚。
后厨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幽幽地钻了出来。
不是别的,正是那锅工序繁复、价值不菲的八珍益母膏。
锅底的药材因为心神不宁下的搅动不均,已然糊成一团黑炭。
这锅心血,废了!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连抽油烟机的风都仿佛收敛了声息。
老赵拿干毛巾擦了擦手,重重叹了口气,挪到苏锦年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苏老师,我当年为了去当兵,跟我爸闹得差点动刀子,撂狠话说死也不回那个家。后来……他从工地的架子上摔下来,我从部队往回赶,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废药,“后悔这玩意儿,是世上最刮骨的毒,没解药的。我这毒,中了大半辈子了。”
苏锦年拿着抹布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五点整,她扔下抹布,解下那条沾了焦糊味的围裙,一言不发地推开后厨的门。
她穿过打烊后空荡荡的前厅,站定在紧闭的玻璃门前。
门外,苏正衡几乎被雨水浇透了。
他像座被风雨侵蚀的石像,只有一双眼睛,贪婪又卑微地粘在苏记药膳四个烫金大字上,嘴唇已冻得发紫。
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沉重的玻璃门。
“哗啦——!”
裹着水汽的冷风狂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苏正衡像是被惊雷劈中,骤然抬头。
雨水混着不知名的液体,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纵横,他张了张嘴:
“锦……年……”
苏锦年站在明暗交界处,背着光,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平静得吓人。
“进来。”她语气冻得能掉冰渣,“别在我店门口,丢我的人。”
五点半,二号店提前清场。
灯全关了,只留后厨一盏昏黄的操作灯。
苏锦年让徒弟们从后门走了,偌大的店里,只剩她和那个男人。
不锈钢方桌旁,苏正衡局促地绞着还在滴水的衣角,身下的地砖积了一小滩水渍,狼狈得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始终不敢抬头看女儿。
如今的她,光芒万丈,刺得他眼疼。
“锦年,爸……我……”
他一开口,眼泪就断了线,一颗颗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王秀芝……她把钱都卷跑了……我……我这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身体剧烈地一抖,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滑跪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奶奶!”
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就这么匍匐在地,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尊严。
苏锦年端坐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场迟到了十几年的忏悔。
她没去扶,没出声,眼眶却是憋得通红。
安静中,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男人的呜咽交织。
“站起来。”
许久,苏锦年终于开口。
苏正衡颤抖着,抬起那张布满希冀与哀求的脸。
“奶奶信佛,说众生皆苦,皆可渡。”
苏锦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我不信佛,我只信因果。我不会原谅你,因为奶奶死了,活不过来。你当初种下的因,就该用下半辈子所有的悔恨和孤独,去尝这个果。”
苏正衡眼里的光,被这句话一字一句地碾碎了。
“但是,”
她话锋一转,“我也不会再恨你,恨你需要力气,太奢侈了。从今天起,你对我来说,只是个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陌生人。”
说完,她起身走向灶台。
那里,小火一直温着一个砂锅。
她揭开盖子,盛出一碗粥。
那是用两年以上的陈米,配上去岁新采的定心莲子,文火慢熬了两个钟头,粥面凝着一层厚厚的、琥珀色的米油。
是清心小米粥!
《百味膳经》凡品方里第一道,也是最简单的一道。
方解有云:小米养胃,莲子清心,去芯,方能入口不苦。
苏锦年将碗咚的一声,重重磕在苏正衡面前的地上。
“你淋了三个钟头的雨,寒气入了骨。这碗粥,算我替奶奶布施给你。喝完,滚。以后别再来,脏了我的地。”
苏正衡颤抖着双手,近乎虔诚地捧起那只温热的瓷碗。
他只喝了一小口。
温润的米油滑进冰冷的胃里,陈年小米独有的质朴谷香在嘴里化开,混着莲子一丝若有似无的清苦回甘。
这味道……
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早已尘封的锁。
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筒子楼里,他每次感冒发烧,瘦小的老母亲就是这样,守着一口小锅,一勺一勺撇去浮沫,给他熬上一碗黄澄澄、泛着米油光的小米粥,哄着他喝下去……
“妈……”
苏正衡再也扛不住,死死捂住嘴,整个人蜷成一团。
原来,这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她用最温柔的一碗粥,唤醒他所有被岁月和自私掩埋的良知,然后让他带着这份清醒的愧疚,独自熬过余生所有的苦。
十分钟后,后门传来沉重蹒跚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雨巷深处。
男人走了。
苏锦年像一个提线木偶,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后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泪水,终于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彻底溃堤。
她不知道,从下午四点开始,街角就悄无声息地停了一辆黑色宾利。
陆之珩坐在后座,隔着一层昂贵的防窥膜,看完了这场雨中罚站的闹剧。
他的情报网,早已把苏正衡今天的全部动向报给了他。
但他没动,这是苏锦年的因果,必须她自己亲手了结。
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陆之珩才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伞,迈开长腿,穿过湿漉漉的马路。
后厨最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压抑到骨子里的抽泣。
陆之珩走到后厨门口,停下脚步。
这位身家百亿的珩宇集团掌门人,收了伞,任由雨水滴答在地面。
他撩起高定西裤的裤脚,就在那沾着泥灰水渍的门槛上,席地而坐。
双腿随意交叠,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垂下眼,开始面无表情地处理公司邮件。
他用这种方式,安静地,为门里那个正在渡劫的女人,守着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小时。
后厨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一条缝。
苏锦年红着一双兔子眼走出来,长发微乱,一脸憔悴。
她低着头,一出门就险些撞上一尊坐在地上的大佛。
“陆之珩?!”
苏锦年吓了一跳,刚哭过的嗓子又沙又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破产了?跑我这儿讨饭来了?”
陆之珩闻声,从容地锁上手机屏幕,单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优雅得看不出一丝狼狈。
“苏老板这门槛不错,”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一贯的散漫,甚至还带了点笑意,“风水好。坐了一会儿,刚在邮件里谈成一笔生意,多赚了五千万。”
苏锦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在他那条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裤上。
膝盖和臀部的位置,赫然印着两块十分碍眼的,由灰尘和水渍混成的印记。
没坐上个半小时,绝留不下这么接地气的痕迹。
苏锦年心里猛地一抽,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半晌,她转身回水池边,拧了把温毛巾,走回来,默默递给他。
“……擦擦吧。”
陆之珩接过毛巾,动作却停了一秒,反而抬起手,用那条温热柔软的毛巾,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指尖隔着毛巾传来的温度,烫得苏锦年呼吸都停了。
“别误会。”
陆之珩垂下眼,看着她瞬间错愕的脸,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温柔,“我只是认为,一个合格的生意伙伴,在对方清理内部坏账的时候,有义务在门口守着,防止外人打扰。”
他顿了顿,将毛巾塞回她手里,目光扫过自己裤子上的污渍,轻描淡写地补充:
“毕竟,最高端的商战,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